龙渊号回港的当天下午,陆远在基地议事厅召开了第二次全体会议。与前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气氛不再是单纯的凝重——前哨战的胜利像一颗定心丸,让在座的每一个人眼中都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从“或许能打”变成“一定能打”的笃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陆远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前哨战只是打疼了郑元琮,联军的主力——靖南侯和平江伯的九万陆军——毫发无损,正在从南面和东面同时向江陵压过来。
“诸位,”陆远站在舆图前,开门见山,“前哨战打赢了,但这只是序幕。接下来的才是正戏。”
他拿起竹鞭,点在舆图上江陵的位置。
“江陵是江北的桥头堡,也是龙渊的北大门。江陵若失,龙渊基地将直接暴露在联军的兵锋之下。江陵若守住了,联军二十万就会被钉在坚城之下,进退两难。”他转向岳峰,“岳峰,江陵由你全权指挥。你率陆军主力一万五千人,带全部火炮,即刻驰援江陵。”
全部火炮。这四个字落地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神机营现有火炮加上新铸出的一批,全部交给岳峰带到江陵,这意味着龙渊基地的炮就只剩下水师舰上的那些了。
苏轻眉的算盘几乎本能地响了一下,然后被她按住。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婉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岳峰没有推辞,也没有表忠心,只是站起来,用他一贯平稳的声音问了一句:“守多久?”
“守到水师打赢为止。”陆远说,“水师打赢之日,就是联军粮道断绝之时。在那之前,江陵不能丢。”
“末将明白了。”岳峰的回答就四个字。他重新坐下时,铁牛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这是岳峰的习惯,每次接下重担时,他就会不自觉地握住刀柄,仿佛那把刀是他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锚。
“海军方面,黎伯安。”陆远的竹鞭移到龙渊河口,“你把二号舰和三号舰的工期再往前赶。二号舰十天内必须下水,三号舰正月初十之前。所有能改装的商船、渔船,全部加装火炮——哪怕一艘商船只装两门炮,也能增加我们的火力覆盖面。我要在正月中旬之前,让龙渊水师的火炮总数达到一百门以上。”
黎伯安站起身,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已经连续二十天没回过家了,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开会时又多了一层,但腰板挺得笔直。
“基地守备和军工生产不能停。”陆远放下竹鞭,“龙渊基地是我亲自坐镇。铸造区继续三班倒铸炮,弹药工坊的产量在林婉儿的主持下再提三成。林婉儿负责协调各生产部门之间的调度,确保质量不因赶工而出纰漏。”
“病室那边呢?”林婉儿抬起头,“青霉素的菌种筛选已经完成了第十八轮传代,产量比原始菌种提高了将近十五倍。第一批动物实验——在几只感染了金疮症的兔子身上做的——结果都出来了,无一死亡,愈合速度比传统金疮药快了一倍以上。”
这件事陆远本来是排在军火之后的,没想到林婉儿在赶弹药进度的同时,竟然没把病室的事搁下。
“继续做。”他说,“再补一轮人体试验——从俘虏中找烧档或伤口化脓的,自愿参加,签押知情书。如果安全有效,立刻在龙渊军和江陵守军中推广。”
“是。”林婉儿低头记下。
“徐元直,后勤、情报和整体战略调度由你统筹。”陆远的目光最后落在徐元直身上,“联军各部的动向、朝廷内部的变数、戎狄那边的新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汇总到我这里。”
徐元直颔首。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手边放着一壶温热的姜茶。只有林婉儿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茶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在不停地用指尖摩挲壶壁。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意味着他脑子里正在同时转着好几个念头。
陆远坐下来,双手按在铺开的舆图两侧摊开的一对卷册上。卷册里是徐元直在上午碰头时刚汇总递上来的最新军力推算——还没来得及誊清,有些数字还是炭笔草就,带着反复涂改的痕迹。
“各路人马现在的位置,请徐先生再给诸位当面报一下。”
徐元直起身走到舆图前,接过竹鞭。他在图上点出了三个位置,竹鞭每点一处,就报出一串数字。
“靖南侯五万,前锋三千前日已退至抚州以北六十里,等待主力跟进。主力预计正月初五前后抵达江陵外围。”
“平江伯四万,前锋昨日已过饶州,行军队列被皖南山区的崎岖地形拉得细长,日行不到四十里。按目前速度,预计正月初三至初五到达江陵东面。”
“朝廷禁军七万,包括五千神弩营和三千铁骑,前天正与地方磋商疏浚运河上冻的问题,昨日下午刚过徐州。按最快脚程,正月中旬才能抵达扬州,与镇海将军水师正式会合还要再拖数日。”
他放下竹鞭,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布袋,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平铺在舆图旁边。
江陵城防现有兵力约两万,加上水师陆战队两千,总共两万二。若岳峰率一万五千主力及神机营到达,守军总数达到三万七千。火炮方面,神机营现有三十门,加上新铸的二十门,共五十门陆军火炮。
对面靖南侯五万,平江伯四万,加起来九万,如果再加上后续抵达的朝廷禁军七万,总兵力十六万陆军加数百艘水师战船。
五十门炮对十六万人。兵力比约一比四出头,看似比早先估算的少了一些,但火炮数量仍然悬殊。而且朝廷禁军的铁骑和神弩营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部队,绝非寻常府兵可比。
岳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三万七对十六万,光看数量,好像比以前容易了那么一点。但这笔账不能只看数量——朝廷禁军的神弩营用的是脚踏蹶张弩,有效射程过两百步,比寻常弓箭远将近一倍。铁骑更不用说了,三千铁骑冲锋的冲击力足以撕碎任何没有火炮掩护的步兵方阵。靖南侯的闽兵擅长山地近战,平江伯的浙兵最会围城。这三股敌人,各有各的拿手本事。
“所以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岳峰的手指在图上一划,“必须在朝廷禁军赶到之前,先打残其中一路。首选平江伯。”
“为什么是平江伯?”铁牛忍不住问。
徐元直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买卖:“理由有三。其一,平江伯的浙兵不擅长山地作战,从浙西南行军到江陵,沿途全是皖南的丘陵地带,部队被地形割裂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其二,平江伯此人贪功冒进,一向看不起靖南侯,不会愿意跟靖南侯配合作战——他会抢在靖南侯之前赶到江陵,好独占头功。其三,平江伯的后勤线最长,从饶州到江陵前线将近五百里,粮道脆弱,容易被截断。”
“所以先行军到江陵的很可能是平江伯一部。”陆远说,“岳峰,打他。”
岳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兵布阵了。
“元直,你把江陵周边地形图调出来,标明水系的重新测绘图。所有道路、桥梁、渡口、制高点,全部核查一遍。”陆远转向徐元直。
“三天之内。”徐元直应道。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逐一敲定了各部的具体行军序列和物资调配方案。散会后,众将各自领命散去。议事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声响。
陆远没有走。他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在那些朱红色的箭头和黑色标注之间缓缓移动。这张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会发现新的细节。
林婉儿也没有走。她坐在长桌最远端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炭笔和笔记本,但笔尖悬在纸上始终没有落下。她看着陆远的背影——那背影笔直、沉默,像一根钉进战况图中央的铁柱。
“这场仗打完,我们去一趟金陵。”陆远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林婉儿微微偏头:“去金陵做什么?”
“玄武湖上的荷花开得很好。”陆远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上次去金陵,是打仗。下次去,带你们划船。”
林婉儿怔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了一个字。那字不是军务,不是数据,而是一个“荷”字。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但看着那个字,她的眼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腊月二十六,岳峰率龙渊陆军主力从基地出发,沿龙渊河西岸向北行军。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拉了足足五里长,最前面是骑兵哨探,中间是步军主力,最后是牛车拖着的五十门火炮和弹药辎重。神机营的炮手们走在炮车两侧,每个人都用油布把炮身裹得严严实实,防雪防潮。赵石头走在壹号炮旁边,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隔壁炮组的哨长凑过来听了一耳朵,发现他在背射表——五百步仰角多少、六百步仰角多少、顺风加多少分、逆风减多少分。这本射表是林婉儿根据历次试射数据编制的,每个炮手都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赵石头是主动跟着岳峰上前线的。成军大考之后,他已经是壹号炮的副哨长,按规矩他可以选择留在基地带新兵。但岳峰问“谁愿意去江陵”的时候,他第一个举了手。同组的弟兄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爹是江陵人。”弟兄们就不问了。
队伍走了整整两天,腊月二十八傍晚抵达江陵城南十五里的集结地。岳峰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选择了一处隐蔽的丘陵地带扎营,同时派出骑兵联络江陵城防驻军。
江陵城防驻军指挥使叫孟昭,四十出头,原是龙渊军最早的一批骨干,两年前被陆远派到江陵负责城防。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眼神锐利得像鹰。岳峰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里见到他时,他正对着城防图发呆,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岳将军。”孟昭起身行礼。
“孟指挥使。”岳峰回礼,开门见山,“城防情况如何?”
孟昭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铺开城防图,手指从城墙东南角画过:“南城墙最厚,高四丈二尺,底宽三丈六尺,夯土包砖;东城墙高四丈,底宽三丈三尺;西面临江,城墙高四丈五尺,有护城河;北面最薄弱,城墙高三丈八尺,底宽两丈八尺。从十天前接到命令开始,末将已下令全面加固北面城墙,增筑七个炮台基座,护城河加深了三尺,加宽了一丈。另在南门外设了三道拒马和两道壕沟,壕沟内侧埋了竹签和铁蒺藜。”
这种布置很常规,岳峰并不意外。他的视线在图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平江伯的探哨来过没有?”
“三天前出现过,是轻骑,大约三四十人,没靠太近,沿着江岸向北溜了一圈就撤回去了。今天又有探哨,是平江伯的旗号,侦查方向集中在东南和北面的渡口。”
岳峰微微点头。敌军已经开始摸地形了,而且不是漫无目的——平江伯专门侦查了渡口,说明他在考虑如何渡江绕到侧面。这个细节很重要。
五十门火炮在城墙上被依次安放就位。最重的十二斤攻城炮集中在南城和东城——这两面是平江伯最可能主攻的方向。六斤野战炮被分散布置在各段城墙上,火力覆盖城下三百步到八百步的杀伤区域。城门上方的楼橹里还藏了八门专门改装过的短管炮,炮口压低,专打攻城车和攻城槌的顶部装甲。
岳峰带着神机营的炮长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每一门炮的射界都仔细核查校准过。沿着南城墙外侧,事先标测好的射击诸元被一一标记:从护城河外沿往外推,每隔一百步立一根临时木桩,桩头包红布;从第一根红桩开始每根桩对应一组预先算好的仰角数据,炮长在校炮时已经记熟,打出去弹丸散布不超出五丈。
一切就绪,只等敌军。
腊月二十九,陆远在龙渊基地的书房里接到岳峰发回的第一封军报。军报简短:江陵城防已全部加固完毕,火炮部署完成,士气高昂。平江伯前锋已进至江陵东南不到百里,预计除夕前后即可发生接触。
陆远放下军报,走到窗前。窗外,基地的夜晚仍然喧嚣——铸造区的炉火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弹药工坊的灯彻夜不息,船坞那边传来黎伯安嘶哑的号子声,间或夹杂着锻锤撞击铁木的闷响。整个基地像一台正在全力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咬着牙往前转。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三年前他刚到大梁时的第一个除夕,是在龙渊基地的临时工棚里过的。那时基地还是一片荒山,工匠不足百人,沈清漪用仅有的一口铁锅煮了一锅饺子——馅是野菜拌豆腐,面皮擀得厚薄不匀,但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年夜饭。文渊还不会叫爹,只会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的发髻。
而今年除夕,他将在战火中度过。
他提笔给沈清漪写了一封家信。信的上半段谈的是江陵的防务和《龙渊律》的推行,笔迹工整沉稳。写到下半段,笔锋忽然顿了一顿——他问了孩子们的情况,问盈儿咳嗽好些了没有,问文渊的《千字文》描到了哪一页,又嘱咐她在江陵城中注意增减衣物。那些絮絮叨叨的文字,跟他刚才批阅军报时的笔迹判若两人。
信的最后一句是:“明年除夕,一家人一起过。”
写完,他将信折好交给亲卫,然后重新拿起岳峰的军报,头也不回地迈出了书房。脚步落下时,恰好踏进走廊里传来的锻锤节奏之中——大年夜和战报,他两个都接住了。
大梁承安十四年的新年,在战鼓和锻锤声中到来。
江陵城里的百姓在战备的紧张气氛中仍然贴了春联、放了鞭炮。沈清漪在试法院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又命人在衙门外支了一口大锅,煮了满满一锅腊八粥,分给守城的士兵和路过的百姓。士兵们轮流来盛粥,有人端了粥就蹲在城墙根下喝,喝完抹一把嘴,继续回到炮位上。管火炮的校尉在那口锅前笑着喊:王妃赐的粥,弟兄们喝饱了好开炮!周围一阵粗犷的笑骂声混进鞭炮的硝烟里。
正月初二,听风阁传来确切情报:平江伯果然按捺不住,率本部四万主力脱离与靖南侯的协同序列,加速向江陵东面挺进。靖南侯闻讯大怒,派快马连追三道信,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最后一封甚至搬出了朝廷的明诏;但平江伯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元直将这份情报放在陆远面前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切都在按预想的方向发展。
第一场硬仗,马上要在江陵城下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