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还没有散尽,带着咸味的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了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陆远站在图前,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舆图是静姝的情报网花了三个月绘制的,上面标注着朝廷、戎狄、各路诸侯的控制区域,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划分边界,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
红色小旗代表朝廷,蓝色代表戎狄,绿色代表各路诸侯。
红色的区域,只剩下洛阳周边、关中部分地区,以及长江以北的几个省份。蓝色的区域,从北方草原一直延伸到黄河以南,像一片蔓延的洪水。绿色的区域,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江南、巴蜀、岭南,互不相连,各自为政。
陆远看着这片舆图,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刚来龙渊的时候,朝廷虽然衰弱,但至少还控制着大半江山。短短三年,江山已经破碎成这样。
“主公。”徐元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远没有回头:“元直,你来了。新到的情报,看了吗?”
“看了。”徐元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蓝色区域最南端,“戎狄内部分裂,南下攻势减缓。这对天下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百姓可以喘口气。坏事是,朝廷和诸侯也会趁机喘口气,重新积蓄力量。”陆远转身看着他,“元直,你说,接下来会怎样?”
徐元直沉默片刻,指着舆图道:“接下来,天下会进入一个相对僵持的阶段。”
“僵持?”
“对。戎狄虽然内部不和,但实力仍在,短期内不会退去。朝廷虽然丢了半壁江山,但二皇子朱明远是个有手腕的人,他会在洛阳周围构筑防线,死守不退。各路诸侯也会利用这个喘息之机,巩固地盘、扩充军队。”
“僵持多久?”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徐元直道,“等到各方都积蓄够了力量,就会再次开战。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时候。”
陆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僵持阶段,对龙渊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
机遇在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发展。挑战在于,必须在各方重新开战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静姝呢?”陆远问。
“在门外等着。”
“让她进来。”
静姝推门而入,一身黑色劲装,腰悬短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她刚从大陆回来,带回了最新的一批情报。
“主公。”静姝抱拳。
“坐下说。”陆远指了指椅子。
静姝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密报,摊在桌上:“这是过去一个月收集的情报,分三个方面:戎狄、朝廷、诸侯。”
“先说戎狄。”
静姝翻开第一页:“戎狄内部,确实出了大问题。老汗王病重,三个儿子争夺汗位。长子兀术掌握着最精锐的骑兵,坐镇北方;次子阿骨打控制着黄河以南的占领区,手握重兵;三子帖木儿年纪最小,但最受老汗王宠爱,身边聚集了一帮谋士。”
“这三个人,谁也不服谁。兀术觉得他是长子,汗位应该是他的。阿骨打觉得他功劳最大,南下攻城掠地都是他打的。帖木儿觉得老汗王偏爱他,汗位应该是他的。”
“老汗王还没死,三个人就已经在暗中较劲了。兀术把精锐骑兵调回了北方,说是‘整顿军务’,实际上是防着阿骨打。阿骨打也在黄河以南加固防线,说是‘防备朝廷反攻’,实际上是防着兀术。帖木儿则留在老汗王身边,日夜侍奉,等着继承汗位。”
陆远听完,冷笑一声:“还没打完天下,就开始争家产了。”
徐元直抚须道:“这是好事。戎狄内部不和,南下攻势自然会减缓。如果他们团结一致,朝廷未必能守住洛阳。”
“朝廷那边呢?”陆远问。
静姝翻开第二页:“朝廷这边,二皇子朱明远正在全力巩固洛阳防线。他从关中调来了五万精兵,又从各地征召了十万民夫,在洛阳城外修筑了三道防线——壕沟、城墙、堡垒,层层设防。”
“另外,朱明远还派了密使去巴蜀和岭南,向当地诸侯借兵借粮。巴蜀的刘璋答应借粮十万石,但要求朝廷承认他在巴蜀的‘自治权’。岭南的士燮更干脆,直接拒绝了,说‘岭南兵微将寡,无力北上’。”
“朱明远气得拍了桌子,但也无可奈何。”
陆远道:“巴蜀借粮,是刘璋在试探朝廷的底线。岭南拒绝,是士燮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朝廷的威信,已经降到了冰点。”
徐元直点头:“主公说得对。朝廷现在能控制的,也就是洛阳周边和关中部分地区,加起来不过十几个省份。而且这些省份,有的已经被戎狄打烂了,有的被各路诸侯渗透成了筛子,真正听朝廷号令的,没几个。”
“诸侯那边呢?”陆远问。
静姝翻开第三页:“诸侯这边,情况更复杂。目前比较大的势力有四家。”
“第一家,江南的刘辟疆。他控制着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兵力号称十万,实际能战之兵约三万。他的优势是地盘大、人口多、粮草足。劣势是军队成分复杂,有流寇、有山贼、有收编的官军,军纪败坏,战斗力参差不齐。”
“第二家,豫州的张大年。他控制着豫州北部,兵力三万,大多是边军出身,战斗力不弱。优势是军队精锐,劣势是地盘小、人口少、没有战略纵深。”
“第三家,巴蜀的刘璋。他控制着巴蜀之地,易守难攻,兵力五万。优势是地形险要,粮草充足。劣势是偏安一隅,缺乏进取心。”
“第四家,岭南的士燮。他控制着岭南地区,兵力两万。优势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劣势是地处偏远,难有作为。”
“除了这四家,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小势力,有的占几个县,有的占一个城,成不了气候。”
陆远听完,沉默了片刻,问:“我们呢?在诸侯中算什么位置?”
静姝道:“如果按兵力算,龙渊有陆军两万、水师一万,总兵力三万,和刘辟疆、张大年在一个档次。但我们的优势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火器犀利,真要打起来,刘辟疆的十万乌合之众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劣势呢?”
“劣势是我们在大陆只有一个江陵,没有战略纵深。如果朝廷或者诸侯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江陵可能守不住。”
陆远点头,看向徐元直:“元直,你怎么看?”
徐元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主公,从情报看,天下确实进入了僵持阶段。戎狄内部分裂,无力南下;朝廷固守洛阳,无力北伐;诸侯各自为政,无力扩张。”
“这个僵持阶段,会持续多久?元直判断,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在此期间,各方都会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爆发点。”
“对我们来说,这个僵持阶段,是发展的黄金期。戎狄顾不上我们,朝廷顾不上我们,诸侯也顾不上我们。我们可以安心发展,练兵、屯粮、造器,把龙渊和江陵都搞上去。”
“但要注意两点。”徐元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不能太出风头。枪打出头鸟,谁先跳出来,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们要低调,闷声发大财。”
“第二,不能太保守。该出手时要出手,该扩张时要扩张。机会稍纵即逝,抓不住就没了。”
陆远点头:“元直说得对。那具体怎么做?”
徐元直道:“元直有三策。”
“说。”
“第一策,稳江陵。江陵是我们的桥头堡,必须守牢。周猛虽然忠心,但能力有限。建议派一个更有经验的人去江陵坐镇,比如岳峰。”
岳峰一直在旁边听着,闻言抱拳:“末将愿意去!”
陆远想了想:“岳峰去江陵,那龙渊的军队谁管?”
“龙渊的军队,可以暂由周猛代管。”徐元直道,“周猛虽然年轻,但经过江陵之战的锻炼,已经成熟了不少。让他独当一面,对他也是锻炼。”
陆远点头:“可以。第二策呢?”
“第二策,联南方。刘辟疆、张大年这些人,虽然成不了大事,但也不能得罪。该送礼的送礼,该通商的通商,该结盟的结盟。能拉拢的就拉拢,不能拉拢的也不要树敌。总之,要让他们觉得龙渊是个‘人畜无害’的势力,不值得大动干戈。”
“第三策呢?”
“第三策,蓄实力。这是最关键的。”徐元直道,“趁着僵持阶段,我们要拼命发展。军工、农业、商业、人口,一样都不能落下。尤其是军工,火炮必须搞出来。有了火炮,我们就有了攻城拔寨的能力。到那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诸侯,都不足为惧。”
陆远听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龙渊基地的景色尽收眼底。港口方向,船帆如云;军营方向,旌旗招展;农田方向,庄稼绿油油一片;工坊方向,烟囱冒着白烟。
一切都井然有序。
“就按元直说的办。”陆远转身,“岳峰!”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人,去江陵换防。周猛带一千人,回龙渊休整。到了江陵,第一要务是巩固城防,第二要务是训练新兵,第三要务是安抚百姓。遇到大事,飞鸽传书请示。”
“是!”
“静姝!”
“在!”
“情报网要继续扩大。戎狄、朝廷、诸侯,三方都要有深层次的眼线。尤其是戎狄,虽然内部不和,但迟早会统一。我们要提前掌握他们的动向。”
“是!”
“清漪!”
沈清漪站起身:“在。”
“内政方面,要加大吸引流民的力度。告示贴出去,说龙渊有田种、有饭吃、有军保护。另外,从大陆来的流民,前三个月免租税,提供种子和农具。”
“清漪明白。”
“轻眉!”
苏轻眉道:“在。”
“商路要继续打通。尤其是和巴蜀、岭南的贸易,那边有很多龙渊没有的物资,比如生漆、桐油、药材。想办法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
“是。”
“婉儿!”
林婉儿跳起来:“在!”
“火炮的仿制,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要看到能用的火炮。需要什么,尽管说。”
林婉儿咬牙:“一年之内,一定搞出来!”
“婉清!”
上官婉清欠身:“在。”
“宣教方面,要配合‘联南方’的策略。多写一些赞扬各方诸侯的文章,让他们觉得龙渊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明白。”
一条条命令下达,每个人都领了任务。
陆远最后看向徐元直:“元直,大局由你统筹。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徐元直拱手:“元直遵命。”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
陆远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红色、蓝色、绿色的小旗。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现在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有机会的时候。
谁能抓住机会,谁就能笑到最后。
“主公。”徐元直没有走,站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
“在想三年后。”陆远道,“三年后,戎狄会怎样?朝廷会怎样?诸侯会怎样?龙渊会怎样?”
徐元直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年后,戎狄必然统一。老汗王撑不了那么久,他一死,三个儿子中必有一人胜出,整合所有力量,再次南下。”
“朝廷呢?二皇子能守住洛阳吗?”
“能守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徐元直道,“朝廷的根基已经烂了,就算朱明远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回来。他能做的,只是延缓朝廷的灭亡。”
“诸侯呢?谁会做大?”
“刘辟疆地盘大、人口多,如果能整顿军队、励精图治,有可能做大。但此人心胸狭窄,猜忌多疑,难成大事。张大年军队精锐,但地盘小、人口少,没有发展空间。刘璋偏安一隅,没有进取心。士燮地处偏远,难有作为。”
“所以,三年后,天下还是这个局面——戎狄强、朝廷弱、诸侯散。”
徐元直点头:“正是。”
陆远深吸一口气:“那龙渊呢?三年后,龙渊会怎样?”
徐元直看着陆远,眼中闪着光:“三年后,龙渊会有十万人口、五万精兵、百艘战船、火炮百门。到那时候,进可争雄天下,退可偏安一隅,成为天下棋局中,不可或缺的一子。”
陆远笑了:“不可或缺?”
“不可或缺。”徐元直重重点头,“无论谁想统一天下,都绕不开龙渊。无论谁想对付龙渊,都要掂量掂量代价。这就是不可或缺。”
陆远转身,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海平线上,几艘龙渊战船正在巡逻,帆影点点。
“三年。”陆远喃喃道,“我等得起。”
徐元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看着远方,看着那片大海,看着那片即将属于他们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