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第二次去土人部落,是半个月之后。
不是为收获祭——收获祭在月底,还早。是阿鲁派人来请的。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皮肤黝黑发亮,头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每一根辫子尾端都系着一颗白色的贝壳。他跑得满头大汗,在营地门口比划了半天,赵墨才弄明白——阿鲁首领在山上发现了一样东西,想让陆远去看。
“什么东西?”陆远问。
年轻人摇头,说不上来。他只会几个简单的官话词——“大”、“硬”、“亮”,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赵墨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到底是什么。
陆远决定去看看。
这次去的人不多:陆远、赵墨、杨静姝,还有那个年轻人带路。杨静姝本来在山上带队建瞭望塔,听说陆远要去土人部落,二话不说就下来了。她的腿伤已经好了,走路不带瘸的,腰间的刀换了新鞘,是铁牛打的,铁皮包木,比以前的结实多了。
“静姝,你那边的事走不开吧?”
杨静姝摇头:“有岳将军盯着,没事。”
陆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四个人沿着海岸线往西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椰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带路的年轻人在前面走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跟上了。
“少爷,”杨静姝忽然开口,“这地方不对劲。”
陆远停下脚步。
“路太窄了,两边的树太密。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前后一堵,跑都跑不掉。”
带路的年轻人回过头,看见他们停下来,一脸疑惑。赵墨用半生不熟的手势比划了一下,大意是“等一下,我们要看看路”。年轻人点点头,蹲在路边等着。
“静姝,你觉得阿鲁会害我们?”
杨静姝沉默了一下,说:“不一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少爷,您走中间,我走前面。赵墨,你断后。”
赵墨点了点头,把手按在弹弓上。
四个人重新上路。杨静姝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左手按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拔刀。陆远走在她后面,赵墨走在陆远后面,年轻人在最后面带路,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椰树林忽然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是一个村子——几十间茅草屋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烧着一堆火,火边坐着几个人。
带路的年轻人高兴地喊了一声,跑过去。火边一个人站起来,是阿鲁。他看见陆远,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可笑容里有一丝陆远看不懂的东西。
“陆掌柜。”他叫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山,说了一长串话。
赵墨翻译——他这半个月跟土人学了不少词,虽然还不太流利,但比划着能听懂大半。阿鲁说的是,山上有个地方,他年轻的时候去过,那里有一种石头,很硬,很亮,敲下来能磨成刀。他前几天带人去打猎,又发现了那种石头,觉得陆远会有用。
“石头?什么样的石头?”
阿鲁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递给陆远。
陆远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是铁矿石。
不,不只是铁矿石。这块石头的品相极好,含铁量很高,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用指甲刮了刮,硬度很高,杂质很少。
“阿鲁首领,这石头在哪儿发现的?”
阿鲁指了指山上,又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在半山腰。他说,那块石头很大,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一人多高,埋在地下的部分不知道有多大。
陆远把铁矿石攥在手心,心跳加速了。
铁。在这个时代,铁就是力量。有了铁,就能打兵器;有了兵器,就能练出真正的军队。岳峰手下那十几个人,现在用的还是从苏州带来的旧刀剑,有的卷了刃,有的缺了口。如果能自己炼铁、自己打兵器,那就不一样了。
“阿鲁首领,能带我去看看吗?”
阿鲁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上走。
上山的路比海岸边的路难走得多。没有路,就是在树林和灌木丛里钻。阿鲁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挡路的树枝。杨静姝紧跟在阿鲁后面,眼睛不停地在两边扫视。陆远走在她后面,赵墨断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鲁停下来,指着前面一块巨大的岩石。
“就是这个。”
陆远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那块岩石。露在地面的部分大约有一人高,两臂宽,表面坑坑洼洼,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但敲下来的碎块断面光滑,金属光泽明显。他又敲了几块下来,放在掌心端详,越看越确认——这是高品质的磁铁矿,含铁量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少爷,这是什么?”杨静姝问。
“铁矿石。”
杨静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是将门之女,当然知道铁矿石意味着什么。
“能炼铁?”
“能。品相很好,比大梁最好的铁矿石还好。”
杨静姝蹲下来,也敲了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少爷,这座山如果全是这种石头,够咱们用几十年。”
陆远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树木茂密,看不出地质构造。但凭这块矿石的品相,他判断这附近很可能有一个中型以上的铁矿床。
“阿鲁首领,”他转过身,“这种石头,这山上多吗?”
阿鲁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很多。他说,整座山都是这种石头,他小时候就知道,但不知道怎么用。以前也有人来过,想采这种石头,后来不知为什么走了。
陆远沉默了一下。以前有人来过?什么人?采铁矿石干什么?是朝廷的人,还是海盗,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静姝,记下这个地方。回去之后,让岳峰带人来看。”
杨静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了几块矿石样品,揣进怀里。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鲁留他们在村子里过夜。
陆远本想推辞,但阿鲁很坚持,说他都准备好了——杀了一只羊,烤了一大锅肉,还准备了自酿的椰子酒。盛情难却,陆远只好答应。
晚上的土人村子比白天热闹得多。空地上烧着几堆大火,全村的人都围过来了。有人烤肉,有人倒酒,有人唱歌跳舞。阿鲁坐在火堆旁边,旁边放着一坛子椰子酒,看见陆远过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他坐。
陆远在他身边坐下。杨静姝坐在他后面,刀没有解,手一直放在刀柄附近。赵墨坐在杨静姝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椰子酒,闻了闻,没敢喝。
阿鲁给陆远倒了一碗酒,举起来,说了几句祝酒的话。赵墨翻译:“他说,欢迎兄弟来他的家。他的家就是兄弟的家。他的酒就是兄弟的酒。”
陆远举起碗,和阿鲁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椰子酒酸甜酸甜的,酒味不重,但后劲不小。他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阿鲁又说了几句。赵墨翻译:“他说,他知道陆掌柜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问,那个地方是不是在大陆的北边?是不是在打仗?是不是有很多人往南边跑?”
陆远点了点头。
阿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赵墨的翻译断断续续:“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大陆上也有人来过。那些人穿着铁做的衣服,拿着很长的刀,骑在大马上。他们来岛上抓人,抓了好多人走,装在大船上,拉到大陆上去。他的父亲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再也没有回来。”
火堆旁边安静了下来。几个年纪大的土人低下了头,有人在轻轻抽泣。
“他说,从那以后,他们就不相信外来的人了。看见大船就躲,看见陌生人就跑。几十年来,再也没有跟外面的人打过交道。直到苏姑娘来。”
他转头看着陆远,目光复杂。
“他说,苏姑娘不一样。她没有带刀,没有带枪,带了盐和铁器,客客气气地说话。她说,她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抢东西的。他说,他不信。他在这岛上活了五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外来人。”
他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了。
“他说,他派人盯着苏姑娘,盯了三天。苏姑娘没有做任何坏事,没有偷东西,没有抢东西,没有欺负人。她只是坐在村口,跟妇女们聊天,学他们的话,教她们用盐腌鱼。三天之后,他信了。”
他放下碗,看着陆远。
“他说,他信苏姑娘,也信陆掌柜。因为苏姑娘是陆掌柜的人。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手下。苏姑娘是好人,陆掌柜也是好人。”
陆远沉默了很久。
“阿鲁首领,”他举起酒碗,“我敬你。”
阿鲁也举起碗,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村民们陆续散了,空地上只剩下几个人。阿鲁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手势,跟陆远说了很多——说这岛上的风、水、土,说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有毒,说哪片海能打到鱼、哪片海只有石头。陆远听着,记着,不时问几句。赵墨在旁边翻译,翻到不会的词就连比带划,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杨静姝一直坐在陆远后面,没有说话。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端起一碗椰子酒,喝了一口。酒很甜,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阿鲁看见了,笑了,说了一句什么。赵墨翻译:“他说,这位女护卫很厉害。他看得出来,她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他说,她是个真正的战士。”
杨静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酒,没有接话。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空地上的火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远处传来虫鸣和蛙叫,混着海浪声,像一首催眠曲。
阿鲁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对陆远说了最后一句话。赵墨翻译:“他说,今天晚了,明天再带陆掌柜去看一样东西。他说,那样东西比铁矿石还重要。”
陆远想问是什么,但阿鲁已经转身走了,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茅草屋之间。
那天晚上,陆远睡在阿鲁家的客房里。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一间空着的茅草屋,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墙上挂着几串干鱼和兽骨。条件比营地的窝棚好不到哪里去,但干净、干燥,没有霉味。
杨静姝睡在门口。她把刀放在身边,和衣而卧,一只手搭在刀柄上。赵墨睡在窗户下面,弹弓放在胸口,闭着眼睛,不知睡着了没有。
陆远躺在干草上,看着头顶的茅草屋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光斑。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在想阿鲁说的那些话。那些穿铁甲、骑大马的人,来岛上抓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朝廷的人,还是海盗?他们抓土人去做什么?当奴隶?当苦力?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又想起那块铁矿石。如果这座山真的有一个中型铁矿,那就太好了。有了铁,就能打兵器;有了兵器,就能武装岳峰的队伍;有了队伍,就能保护这个岛,保护岛上所有的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阿鲁要带他去看“比铁矿石还重要”的东西。他得养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阿鲁就带着他们上了山。这次走的不是昨天的路,而是往更高处走。路更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攀着石头和树根往上爬。阿鲁走得很轻松,像一只老山羊,在陡坡上如履平地。陆远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杨静姝在下面托了他一把。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阿鲁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石壁。
“到了。”
陆远走过去,站在石壁前面。石壁很高,足有三四丈,表面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着,看不清石质。阿鲁走过去,扯掉一片藤蔓,露出下面的石壁。
石壁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有细细的纹路。
陆远伸手摸了摸,手指触到石壁的瞬间,愣了一下。
是石灰岩。
不,不只是石灰岩。这种灰白色、细纹路的石质,他见过——在现代的建材市场上,这叫“汉白玉”,是一种高品质的大理石,常用于雕刻和建筑。在大梁,这种石头叫“白石”,只有皇宫和极少数贵族才能用得起的建筑材料。
“阿鲁首领,这是什么?”
阿鲁说了一长串。赵墨翻译:“他说,这是‘白石头’,很硬,很漂亮。他小时候,他父亲用这种石头给人刻过像。刻出来的人像,跟活的一样。”
陆远蹲下身,捡起一块掉落的碎石,放在掌心。石头很沉,质地细腻,颜色纯正,几乎没有杂质。他试着用指甲划了一下,划不动——硬度很高,是真正的大理石。
“阿鲁首领,这种石头,这山上多吗?”
阿鲁笑了,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他说,整座山的这一面都是这种石头,从山腰一直到山顶,取之不尽。
陆远站起身,看着那片石壁,心跳得更快了。
铁矿石,大理石。一座山,两种宝藏。
铁矿石是力量,是刀枪,是铠甲,是保护这个岛的根本。大理石是财富,是雕刻,是建筑,是将来跟外面通商的资本。有了这两样东西,琉球就不再是荒岛,而是一座宝山。
“静姝,”他说,“记下来。这座山,是咱们的命根子。”
杨静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在布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山形图,标出了铁矿和大理石的位置。
下山的时候,阿鲁走得很慢。他一路走一路指,告诉陆远哪些树能盖房、哪些藤能编绳、哪些草能治病。林婉儿要是来了,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这座山上的药材,比她和翠儿半个月采的还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赵墨翻译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这座山,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他的父亲说过,这座山是神灵赐给他们族人的礼物,不能给别人。如果有人来抢,就要用命去守。”
他顿了顿,看着陆远。
“他说,他把这座山给陆掌柜用。不是卖,不是换,是给。因为陆掌柜是他的兄弟。兄弟之间,不分彼此。”
陆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穿着树皮布衣裳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阿鲁首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座山,我不白用。从今天起,琉球营的盐、铁器、药品,土人部落优先供应。以后琉球营有了船,有了码头,有了跟外面通商的渠道,赚了钱,分土人部落三成。”
赵墨翻译过去。阿鲁听完,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走过来,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陆远肩膀发麻。
“兄弟。”他说,用生硬的官话,清清楚楚。
陆远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
两个人站在半山腰,面对着那片蕴藏着无尽宝藏的山岭,身后是大海,头顶是蓝天。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杨静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大陆逃来的商人,一个是岛上住了五十年的土人——他们的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肤色不一样,可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她忽然觉得,这个岛,真的能成。不是因为铁矿,不是因为大理石,是因为这些人。是因为陆远,是因为阿鲁,是因为那些愿意放下戒心、伸出手的人。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阿鲁留他们吃了午饭——烤鱼、薯干、椰子酒。陆远吃得很饱,杨静姝也吃了不少,赵墨喝了两碗椰子酒,脸红了,话多了,跟阿鲁的儿子称兄道弟,两个人勾肩搭背,不知道在说什么。
吃完饭,陆远告别了阿鲁,带着杨静姝和赵墨往回走。
走到海岸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鲁还站在村口,身后是那些茅草屋,头顶是那面用树皮布做的旗。旗上画着一些符号,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代表着阿鲁的祖先,代表着这个岛上千百年的历史。
阿鲁挥了挥手。陆远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椰树林在身后渐渐远去,村子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海浪声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有节奏,像心跳。
“静姝,”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阿鲁这个人怎么样?”
杨静姝想了想,说:“实在。不绕弯子。认准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
“你觉得他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杨静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他好。他活了五十年,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陆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默默地走。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远处,营地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条条细细的白线。
赵墨走在最后面,脸上的红晕还没消,脚步有些飘,但眼睛很亮。他忽然开口:“陆掌柜,阿鲁首领的儿子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墨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以前来岛上抓人的那些穿铁甲、骑大马的人,不是从大陆来的。是从海上来。”
陆远停下脚步。
“海上来?”
“对。坐大船,很多大船。他们来岛上抓人,装到大船上,拉到很远的地方去。阿鲁首领的父亲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从海上来。不是朝廷的人,是海盗?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们抓土人去做什么?卖到什么地方去?
“赵墨,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赵墨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走。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金红。营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寨墙的雏形,能看见码头上忙碌的人影,能看见榕树下坐着几个人,在等他们回来。
陆远加快了脚步。
他急着回去告诉徐元直——这座山有铁矿,有白石。他急着告诉岳峰——铁矿石的样品带回来了,能炼铁。他急着告诉林婉儿——山上有好多药材,下次带她去采。他急着告诉所有人——这个岛,不是荒岛。是宝山。
可他也有一件事没有说。
有人在打这个岛的主意。以前来过,以后还会来。那些人不是朝廷的人,是从海上来。他们有大船,有铁甲,有刀枪。他们是来抓人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必须在这座岛上站稳脚跟。必须在那些人回来之前,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人敢来欺负他们,强大到能保护这座岛上所有的人。
他推开营地的大门,走了进去。
榕树下,徐元直正在等他。看见他回来,站起身,走过来。
“主公,怎么样?”
陆远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递给他。
“元直,咱们发了。”
徐元直接过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
“铁矿。整座山都是。还有白石。汉白玉那种白石。”
徐元直的手在发抖。他把铁矿石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主公,这……”
“不止这些。”陆远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阿鲁说,以前有人来过这个岛。从海上来,穿铁甲,骑大马,来抓人。阿鲁的父亲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
徐元直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阿鲁没说。但肯定不是最近的事。他父亲被抓走的时候,他还年轻。现在他五十多了。”
徐元直沉默了很久。
“主公,这件事,得查清楚。”
“我知道。”陆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铁矿开出来,把铁炼出来,把兵练出来。等咱们有了实力,不管谁来,都不怕。”
徐元直点了点头,把铁矿石小心地收进袖中。
“元直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陆远叫住他。
“元直。”
“在。”
“谢谢你。”
徐元直愣了一下:“主公谢我什么?”
陆远笑了笑:“谢谢你一直在。”
徐元直沉默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主公,元直这辈子,就跟着您了。您去哪儿,元直就去哪儿。”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陆远站在榕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寨墙上的石头越堆越高。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厨房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不,不是吵架,是闹着玩。
这是他的营地。他的家。
他转过身,往窝棚走去。
窝棚里,清漪正在给幼子喂饭。小家伙坐在她腿上,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一勺一勺的米糊送进来。看见陆远,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爹爹!”
陆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根木头勺子,在他脸上敲了一下,咯咯笑个不停。
“夫君,今天怎么样?”清漪问。
陆远抱着儿子,在清漪身边坐下。
“找到了铁矿。还有白石。”
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不是说,以后就不用愁了?”
陆远想了想,说:“不愁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儿子在他怀里打哈欠、揉眼睛、慢慢闭上眼睛。
“夫君。”
“嗯?”
“不管有多少事要做,妾身都陪着你。”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窝棚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营地的屋顶上,洒在寨墙上,洒在那面绣着兰花的旗上。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陆远抱着儿子,靠着清漪,看着窝棚顶上那些棕榈叶的纹路。
明天,要安排人去开矿。要跟岳峰商量炼铁的事。要跟徐元直讨论怎么用白石换钱。要跟林婉儿说山上的药材。要跟苏轻眉算账——开矿要多少人力,炼铁要多少成本,换钱能赚多少利润。
明天还有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