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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长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选举甲长的事,陆远交给了徐元直。

不是偷懒,是自知之明。他从现代来,脑子里装的是居委会、业主委员会、村民自治这些东西,可这些概念拿到大梁的难民堆里,十有八九水土不服。徐元直不一样,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读过圣贤书,也蹲过大牢,知道老百姓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

徐元直没有急着选,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摸底。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营地里的三百多人挨个走了一遍。不是正式的那种“本官来查户口了”,而是蹲在人家窝棚门口,抽一袋烟,聊几句家常。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以前做什么的?在苏州的时候住在哪儿?怎么到的琉球?

三天走下来,他心里有了一本账。

“主公,”第四天早上,他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粗纸来找陆远,“三百二十七个人,元直都走了一遍。分了几类。”

陆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半个红薯。清漪在旁边给幼子喂米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还在咯咯笑。

“说说。”

徐元直展开第一张纸。

“第一类,匠人。铁匠、木匠、泥瓦匠、篾匠、石匠,一共二十三个。这些人有手艺,到哪儿都能吃饭,心最稳。只要让他们干活,他们不会闹事。”

陆远点点头。匠学堂的那批学员,铁牛他们,都在这一类里。

“第二类,读书人。识字、会算账、当过先生或者账房的,一共十一个。这些人有心气,但身子弱,干不了重活。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是麻烦。”

陆远看了一眼名单,周生的名字在上面。

“第三类,农户。种过地、养过猪、打过鱼的,一共一百六十多个。这些人最多,也最老实。给他们地种,他们就不会乱想。”

“第四类,打杂的。什么都不会,只能干粗活的,七八十个。这些人最慌,因为没手艺,没地种,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第五类——”徐元直顿了顿,“刺头。”

陆远抬起头。

“什么人?”

“爱吵架的、爱打架的、爱占小便宜的、爱挑拨是非的。不多,七八个。早上吵架那两个妇人的男人,都在这一类里。还有几个,元直观察了三天,确定是刺头。”

他把名单递过来,陆远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名字:刘大。就是昨天打架的那个瘦男人。

“这些人怎么办?”

徐元直笑了:“元直正想跟主公商量。这些人,如果用得好,是刀。用得不好,是祸。”

陆远想了想,说:“先放着,别动他们。等甲长选出来了,让他们去管。”

“主公的意思是——”

“刺头不怕,怕的是刺头没人管。有甲长盯着,他们翻不了天。”

徐元直点了点头,把名单收起来。

“甲长的人选,元直心里有几个了。”

“说说。”

徐元直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

“第一个,周生。苏州人,绸缎庄账房出身,识字,会算账,为人老实。匠学堂的学员,跟主公从苏州来的,知根知底。缺点是性子软,怕他镇不住人。”

陆远想了想:“让他当甲长,配个硬气的副手。”

徐元直点头:“元直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个,铁牛。铁匠,力气大,人实在,在难民里人缘好。缺点是太年轻,没经验,不识字。”

“配个识字的副手。”

“第三个,孙老婆子的儿子,叫孙大壮。农户,种地的好手,话不多,干活不惜力。在难民里威望高——他娘死了,他一个人背着尸体走了三里路,自己挖坑埋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陆远愣了一下:“他娘就是那个——”

“三月初九死的孙老婆子。山东青州人。”徐元直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在难民里威望高,不是因为有力气,是因为孝顺。孝子,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陆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四个——”徐元直顿了顿,声音有些不一样,“赵墨。”

陆远抬起头。

“赵墨虽然年纪小,但不是普通人。二皇子的儿子,见过世面,有胆识。这几天在营地里,不声不响,但什么都在看、都在听。有几个难民孩子围着他转,叫他‘墨哥’。”

“他才十七岁。”

“甘罗十二为相,霍去病十七封侯。”徐元直看着陆远,“主公,赵墨不是普通孩子。用好了,是将才。”

陆远没有说话,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

“周生、铁牛、孙大壮、赵墨。四个人,四个甲长。每甲管多少户?”

徐元直算了算:“三百多人,按一户两三口算,大约一百二十户。四个甲长,每甲三十户。够了。”

“先试一个月。”陆远把树枝扔了,“一个月之后,干得好的留下,干不好的换。甲长不是当官,是为大家服务的。干不好就下,这个规矩要立住。”

徐元直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甲长选举定在下午。地点在榕树下,没有仪式,没有讲话,就是把人聚起来,念名单,问同不同意。

徐元直站在榕树下,手里拿着名单,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第一甲,甲长周生,副甲长刘铁牛。同意的举手。”

人群中安静了一下。周生?那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他能当甲长?

铁牛第一个举手:“俺同意!”

几个匠学堂的学员也跟着举手。然后是一些认识周生的难民,一个、两个、三个……手渐渐多起来。徐元直数了数,过了半数。

“通过。第二甲,甲长孙大壮,副甲长——”

孙大壮的名字一念出来,人群里就有人喊:“大壮行!俺选大壮!”

“大壮是孝子,俺信他!”

举手的人比第一甲还多。孙大壮站在人群里,黑脸膛微微发红,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徐元直点了点头,继续念。

“第三甲,甲长赵墨,副甲长——”

赵墨的名字念出来,人群里安静了一下。赵墨?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少年?他才多大?能当甲长?

赵墨站在旗杆下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人群。他的眼神很平静,不闪不避,像一潭深水。

一个难民孩子举手了:“墨哥行!墨哥教俺认字!”

又一个举手:“墨哥是好人!前天帮俺家搭窝棚,干到半夜!”

然后是几个、十几个、二十几个。赵墨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举手的人。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忍着什么。

徐元直数完手,宣布通过。

第四甲是打杂的和刺头的混合体。甲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钱,以前在老家当过里正,有经验,人也稳当。刺头们分在第四甲,被老钱头盯着,翻不了天。

四个甲长选完了。徐元直又宣布了一件事:每天晚饭后,甲长到榕树下碰头,汇报当天的情况。小事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报上来。

“散了吧。”徐元直收起名单。

人群散了。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有人无所谓。但没有人公开反对。

当天晚上,第一次甲长碰头会。

周生、铁牛、孙大壮、赵墨、老钱头,五个人(铁牛是副甲长,但也来了)蹲在榕树下,围成一圈。徐元直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说吧,今天有什么情况。”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铁牛憋不住了:“先生,俺有话说。”

“说。”

“俺那甲里,有个老头,姓陈,六十多了,啥活都干不了。每天分饭的时候,别人嫌他没用,不给他分。他饿了两天了,今天来找俺,问能不能给他一口饭吃。”

榕树下安静了一下。

徐元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甲里的其他人怎么说?”

铁牛挠挠头:“有人说,不干活就不该吃饭。有人说,一个老头能吃多少,分他一口呗。吵了半天,没吵出个结果。”

徐元直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周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按规矩,多劳多得,不劳不得。陈老头干不了活,确实不该分饭。可他六十多了,从北边一路逃过来,不容易。眼睁睁看着他饿死,于心不忍。”

孙大壮闷声说:“俺家以前在村里,有孤寡老人,村里人凑一口就养活了。到了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老钱头咳嗽了一声:“不是不行,是没规矩。今天给陈老头一口,明天张老头也要一口,后天李寡妇也要一口。人多了,给不起。不给,又说你偏心。”

赵墨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圈子最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墨儿,你说说。”徐元直叫他。

赵墨抬起头,沉默了一下。

“我爹说过,治军要严,治民要宽。可宽不是烂好人。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能给。陈老头这种,干不了活的,应该给。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在这个营地里,不会有人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爹还说过,当官的,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心。没心的人,钱再多也没人跟你。”

榕树下安静了很久。

徐元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这样,定一条规矩: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因病残疾不能劳作的,由公库供养。每天分基本口粮,够活着。其他人,按劳分配。”

他看向陆远——陆远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没出声。

“主公,您看呢?”

陆远走过来,在榕树下站定。

“按元直说的办。另外加一条——孤儿寡母,也由公库供养。孩子的口粮不能省,那是琉球营的将来。”

众人点头。

铁牛咧嘴笑了:“俺就说,少爷不会不管的。”

第一次甲长碰头会,开到半夜。除了陈老头的事,还说了几件事:有人偷鸡——营地里没有鸡,偷的是别人家晒的鱼干;有人占了别人家的窝棚不肯搬;有人夜里偷偷喝酒闹事。事都不大,但桩桩件件都挠头。

徐元直一件一件地记,一件一件地定。能当场定的当场定,定不了的,说“明天再议”。

散了之后,陆远和徐元直还坐在榕树下。

“元直,累不累?”

徐元直笑了笑:“不累。元直在苏州的时候,一天到晚坐着,身子都生锈了。现在有事干,反倒精神了。”

陆远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忽然说:“元直,你瘦了。”

“元直本来就瘦。”徐元直收起本子,“主公,今天的事,您怎么看?”

“什么事?”

“陈老头的事。赵墨说的那番话。”

陆远沉默了一下。

“他说得对。当官的,最怕没心。”

徐元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主公,元直跟了您这么久,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到底图什么?”

陆远愣了一下。

“在苏州的时候,开仓放粮,图什么?得罪周延,图什么?从苏州跑到琉球,图什么?以后在这岛上,建营地、立规矩、养孤寡老人,图什么?”

陆远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海水照得银光闪闪。

“元直,我跟你说个故事。”

“主公请说。”

“我以前在——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朋友。他很有钱,什么都买得起。可他总是不开心。有一天他问我,‘你觉得人活一辈子,图什么?’我说,‘图钱呗。’他摇摇头,说,‘钱是手段,不是目的。’我问,‘那目的是什么?’他说,‘是死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陆远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很轻。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徐元直。

“图什么?图死的时候,觉得没白活。”

徐元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拱手。

“主公,元直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可您,元直服了。”

陆远笑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徐元直也笑了,转身走了。

陆远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看着月光下的营地。

那些简陋的木屋、新翻的菜地、刚搭好的帐篷,在月光下都变得温柔起来,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远处,第四甲的方向,老钱头的窝棚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是在跟那几个刺头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刺头们没有吵,安安静静地听着。

陆远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这地方,能成。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些人。是因为铁牛、周生、孙大壮、老钱头,是因为赵墨、林婉儿、杨静姝、岳峰,是因为那些愿意跟着他、在这个荒岛上从零开始的人。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窝棚走去。

清漪还没有睡,在灯下补一件衣裳。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夫君,今天累了吧?”

“不累。”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补衣裳。针脚细细密密,整整齐齐,像是在缝补这个刚刚开始的家。

“清漪。”

“嗯?”

“你说,这个地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清漪想了想,笑了。

“会变成一个家。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陆远愣了一下——这是他前几天说过的话。

“妾身记得夫君说过的每一句话。”清漪低下头,继续补衣裳,“夫君说过的话,妾身都记着呢。”

陆远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清漪,谢谢你。”

清漪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柔柔的,亮亮的。

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为这个新建的家园唱着摇篮曲。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