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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香倾城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崇宁七年,九月廿四。宜开市,纳财,会亲友。

卯时刚过,柳枝巷便不安静了。

王氏天不亮就起身熬粥,灶房的炊烟袅袅升腾,混着秋日清晨的薄雾,笼在小院上空。翠儿将昨日熨好的衣裳捧进西厢——公子那件新做的云纹绸直裰,清漪姑娘那身藕荷色绣兰草褙子。

陈三蹲在井台边刷那匹枣红马,刷得格外卖力,马尾巴都梳顺了。赵虎立在院门口,已换上陆远前日赏的那件青布劲装,腰间悬着未开刃的短刀,像一尊门神。

正房门开了。

陆远走出来,一身云纹绸直裰,腰系青玉带,墨发束金冠。他在院中站定,负手望了望天色。

西厢门几乎同时打开。

沈清漪踏出门槛,藕荷褙子衬得眉眼温婉,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晨光落在她耳畔,那对白玉耳坠莹润生光。

她抬眼,正对上陆远的目光。

四目相触,各自移开。

沈清漪垂下眼帘,走到石桌边,将昨夜最后核过的账册收进竹匣。动作从容,耳根却染了极淡的红。

陆远接过赵虎递来的茶,饮尽。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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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两界珍玩”门前已聚了二十余人。

多是寻常百姓打扮,伸着脖子往铺子方向张望。也有几个锦衣妇人带着丫鬟,站在巷口槐树下,团扇半遮面,小声议论什么。

陈三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陆远跟前,喘着气:“公、公子!外头来了好多人!还有坐马车的,小的看见锦绣阁周娘子的轿子了!”

陆远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走到店铺门前,转身,面向众人。

人声渐止。

陆远抬手,扯下匾额上的红绸。

“两界珍玩”

黑底金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人群中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往前挤了两步,赵虎一横身,将人潮拦住。

陆远没有多言,只道:“小店今日开业,只三样规矩——

“自来火一文一枚,不限量。”

“香胰子每人限两块,白糖每人限十斤,琉璃镜每月一面,今日只卖一面,价高者得。”

他顿了顿。

“不排队者,不卖。”

赵虎将店门彻底推开。

人群静了一息,随即如潮水般涌向那三尺柜台。

“自来火!我要二十枚!”

“香胰子桂花味的两块!”

“白糖白糖!十斤!银钱在此!”

柜台后,沈清漪已执笔铺纸。

她抬眸,望了一眼门外那匹枣红马上的人影。

随即低头,落笔。

“自来火二十枚,二十文。收银,账清。”

“香胰子桂花味两块,四两。收银,账清。”

“白糖十斤,二十八两。收银,账清。”

笔尖如飞,字字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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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个时辰,是自来火的天下。

一文一枚,童叟无欺。只需拇指一按,便有火苗蹿起——这物件在江宁府已传了半月,亲眼得见还是头一回。

买到的汉子当街便试,“咔嚓”一声,火苗跳起,周遭惊呼一片。没抢到的踮脚往里挤,把陈三挤得贴在货架上。

“别挤别挤!今日不限量!都有都有!”

半个时辰,自来火售出六百余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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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个时辰,轮到香胰子。

桂花、茉莉二两,梅花二两二。这个价,够寻常人家一月嚼用。

可那几位站在槐树下的锦衣妇人,此刻已挤到了柜台最前。

“桂花味的两块!”

“梅花的三块——不是说限两块么?罢了罢了,两块就两块!”

“茉莉的,包仔细些,这是送人的!”

沈清漪一应收银、记账、递货,神色从容。

一位妇人接了香胰子,当场拆开油纸,凑近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

“这桂花香……怎么和寻常的不一样?”

沈清漪抬眸,轻声道:“掌柜的熏制时添了秘法,香气可留三日不散。”

“三日?!”妇人惊呼,回头对同伴道,“你闻闻,这可比宝芳斋那款‘月下桂’清雅多了!”

同伴接过细嗅,连连点头。

“再要两块!不,四块!”

“每人限两块。”沈清漪语气平和,并无通融之意。

妇人扼腕,又舍不得走,立在柜台边将香胰子翻来覆去地看。

“下月初一补货,”沈清漪提笔,已写下订单,“夫人若留个地址,届时遣人送到府上。”

妇人眼睛一亮,忙报出门第。

沈清漪落笔,又添一行小字:“桂花香四块,茉莉二块。腊月廿八前送至城北宋宅。”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半个时辰,香胰子售出一百二十三块。

订单簿上,记了三十七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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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琉璃镜开拍。

今日只此一面,底价七十两。

周娘子坐在客座首位,摇着团扇,笑吟吟不说话。她对面的锦衣老者是城东古董铺的东家,上个月想从锦绣阁匀一面没匀到,今日亲自来了。

竞价三轮。

七十两、七十五两、八十两。

老者出八十五两时,周娘子终于开口:“九十两。”

老者脸色变了变,拱手道:“周娘子财大气粗,老朽认输。”

周娘子笑而不语,以九十两将这面琉璃镜收入囊中。

沈清漪记下这笔账,抬眸看了周娘子一眼。

周娘子恰也正看着她,目光在那对白玉耳坠上停了停,笑意加深。

“陆小姐好算盘。”周娘子轻声道,“这订单簿,怕是要记满了吧?”

沈清漪垂眸,不卑不亢:“娘子谬赞。”

周娘子轻轻一笑,没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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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店中人潮渐退。

陈三瘫在门边,话都说不利索:“累、累死小的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赵虎立在柜台侧,滴水未进,却仍腰背挺直。

沈清漪搁下笔,轻轻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七页——

自来火售出八百四十三枚,香胰子一百八十七块,白糖三百一十斤,琉璃镜一面。

总计收入:七百三十九两又四十三文。

她合上账本,抬眸看向门外。

陆远不知何时已下了马,正立在槐树下与孙贵山说话。他侧对着店铺,看不清神色,只见孙贵山不住点头,捧着一本簿子匆匆去了。

他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隔着半条街的人来人往,隔着柜台与门槛,隔着满店未散的桂花香气。

四目相触。

他微微颔首。

沈清漪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账册的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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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钱轻眉到了。

她还是那身男装,青衫墨巾,腰间别着把算盘。进门先环顾一周,目光在沈清漪面前那厚厚一叠订单簿上停了停。

“令妹今日辛苦了。”她对陆远道。

陆远未及答话,沈清漪已起身,福了一福:“钱小姐。”

钱轻眉看她一眼,忽而笑了。

“清漪姐姐今日这身褙子好看。”她走近柜台,目光掠过那对白玉耳坠,“耳坠也雅致。”

沈清漪神色平静:“钱小姐谬赞。”

钱轻眉没再多说,只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柜台上。

“上月家父收了一批蜀地锦缎,色样在这里。公子若有意,宝昌号可留三成。”

陆远接过,翻了翻,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细看一过,轻声道:“这匹青织金妆花缎,江宁府少见。”

钱轻眉眼睛微亮:“姐姐好眼力。这是蜀中官坊的料子,民间确实难得。”

“用来做褙子太奢。”沈清漪想了想,“公子若要进,可做屏风面、椅披、桌围,专供府邸正堂。”

钱轻眉一怔。

她看向沈清漪,目光里多了些审视,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清漪姐姐,”她忽然道,“我上月说那几本算学书,姐姐可看完了?”

沈清漪顿了顿。

“看完了。”

“盈不足篇第四十三题,姐姐解得如何?”

“用双设法,三转而解。”沈清漪答。

钱轻眉沉默片刻。

“我解了两日。”她说,“姐姐用了多久?”

沈清漪没答。

钱轻眉轻轻叹了口气。

“宝昌号账房先生五年的工钱,我付。”她对陆远道,“换清漪姐姐每月来坐三日。”

陆远抬眸看她。

钱轻眉坦然回视。

“……说笑罢了。”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公子莫怪。”

沈清漪垂着眼帘,继续整理账册。

钱轻眉站了片刻,转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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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陆远命赵虎落下半扇门板。

今日流水已清点完毕,入账七百三十九两。订单簿上记了六十七笔,其中香胰子占四十九笔,最远的一单要送至扬州。

孙贵山从宅院那边赶来,报今日修缮进度——屋面已铺了四成,游廊栏杆换了一半,木匠正在修复正厅那架黄杨木屏风。

陆远听着,偶尔点头。

沈清漪立在柜台边,将订单簿分门别类:江宁府内三十一笔,外埠三十六笔。她另取一册,按地址远近、货品多寡,细细排了送货顺序。

孙贵山报完进度,见她还在灯下分拣,轻声道:“姑娘,这些不妨明日再理。”

沈清漪没抬头:“今日事今日毕。”

孙贵山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没有劝。

他只是走到柜台边,将那盏油灯往她手边移近了些。

沈清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继续落字,神色如常。

只是那灯影落在她侧脸上,映得眉眼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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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众人回到小院。

王氏热了饭菜,翠儿添了三回饭——赵虎今日累狠了,连吃四大碗。陈三扒着碗筷,还在念叨白日里那些银锭,“哗啦啦堆成小山,小的这辈子没见过……”

沈清漪吃得少,只略略动了几筷。

陆远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饭后,沈清漪如常捧了账册,退回西厢。

陆远立在院中,望着那扇亮起的窗。

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

西厢窗内,沈清漪对灯铺开白日那厚厚一叠订单簿。

她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本钱轻眉送来的算学书,翻到第四十三题。

盈不足。

她用双设法解过,三转而答。那夜在灯下算了整整一个时辰,翠儿催了三次她才熄灯。

她垂眸看着那道题,指尖轻轻抚过页角。

然后她合上书,将它放回抽屉最里层。

铺纸,研墨。

一笔一划,抄录白日那四十九笔香胰子订单。

每一单,她都记得。

买主的姓氏门第、要的香型数量、约定的送货时日——甚至那些妇人拿到香胰子时,眉梢眼角那一点惊喜的光。

她低头,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城南宋宅,桂花香四块,茉莉香二块。腊月廿八前送至。”

“城南李府,梅花香三块。腊月二十前送至。”

“城东钱家,茉莉香二块,桂花香二块。腊月十五前送至。”

……

窗外月色渐沉。

她抄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然后从抽屉最底层,取出另一个本子。

那是她的私账。

第一页,记着陆远买她那日的账目——

九月十八,公子购清漪于惠民牙行,价五十两。

她垂眸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五十两”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公子待清漪,非价可量。

她合上本子,收入匣中。

熄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安静的脸上。

她没有做梦。

一夜无眠,一夜无梦。

只在天快亮时,隐约听见隔壁正房轻轻响了一声——是公子起身习拳的动静。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

秋日的晨光正一点一点,从窗缝里漏进来。

新的一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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