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程诺”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微信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提醒,已经堆到了99+。
我,林晚,被这催命符一样的动静从一场混乱的梦里拽出来,梦里全是高中篮球场上,程诺那个混球抢走我刚咬了一口的冰棍,然后嚣张大笑跑开的背影,阳光下他汗湿的短发和T恤下隐约的少年脊背线条。烦人。一如既往地烦人。
我闭着眼摸索到手机,没好气地划开接听,还没放到耳边,那边就传来程诺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又带着一种陌生尖细余韵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子!救我!出大事了!要死人了!立刻!马上!来我家!密码你知道!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爸妈我爸妈!”
声音里的恐慌是真实的,甚至带着哭腔,但这音色……我残留的睡意瞬间蒸发了一半。“程诺?你嗓子让门夹了?还是半夜学海豚音呢?”我嘟囔着,习惯性怼回去。这家伙恶作剧的前科能写满一本百科全书。
“不是!林晚!我没开玩笑!!”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随即又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气音,“你快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看一眼微信!看一眼!”
电话被仓促挂断。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心里那点不耐烦被一丝真正的不安取代。程诺虽然不着调,但用这种快碎掉的声音说话,是头一回。我点开微信,最顶上是他那个欠揍的柴犬头像,点进去,满屏都是他之前语无伦次的刷屏。
“林子!完了!”
“我可能还没睡醒……”
“太恐怖了真的……”
“镜子里的东西不是我!”
“救命……”
往上翻,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我点开。卧室惨白的灯光下,是程诺房间里那面熟悉的、贴满了NBA球星海报边缘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个人。
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发尾还带着湿润,像是刚洗过。脸……是程诺的脸,又完全不是。轮廓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坏笑挑衅看人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盛满了惊骇与茫然,眼睫湿漉漉的。嘴唇失去了以往有点痞气的棱角,显得……有点苍白柔软。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歪斜,露出半边清瘦的锁骨和一片细腻得晃眼的皮肤。T恤下……原本平坦的地方,有了不该有的、起伏的曲线,虽然被宽松布料掩着,但那轮廓……
我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荒唐的东西翻了上来。
照片下面,是程诺紧跟着发来的一条文字,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捡了张奇怪的‘七日性别转换体验券’,以为是整蛊玩具,就刮开了……现在,体验开始倒计时0小时0分……林子,我好像,真的变成女的了……”
“……”
我坐在床上,凌晨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程诺这傻逼终于把自己作死了,这次玩这么大?第二个念头是:P图?恶搞视频?可他那个声音……
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身体已经先动了。我掀开被子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卫衣和运动裤,抓起钥匙和手机,赤脚踩进运动鞋就冲出了门。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我有点反胃,程诺那张惊惶的、属于“女孩”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一路油门踩得有点狠,凌晨的街道空荡,路灯拉长昏黄的光影。程诺家离我不远,同一个老旧小区,他父母常年在外跑生意,家里通常就他一个。我熟门熟路地冲到他家门口,指尖发凉地按下密码锁——我的生日,这家伙懒,所有次要密码都设成这个。
门开了条缝,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客厅电视机幽幽的蓝光闪烁,映着一室凌乱。空气里有泡面还没散尽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陌生的、清淡的甜香?
“程诺?”我压低声音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没人应。我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客厅没人,餐桌上扔着吃完没洗的泡面桶和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传单,其中一张金色的、质感奇怪的“券”尤为扎眼,上面印着夸张的字体:“恭喜您刮开惊喜!七日性别转换体验之旅,即刻启程!备注:本体验最终解释权归██所有。”
我的目光只在那诡异的券上停留了一秒,就转向紧闭的主卧房门。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走过去,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吸了口气,拧开。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床边一小块地方。一个人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身上胡乱裹着一条空调被,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手机的光自下而上照在那张脸上。是照片里的人,但更生动,也更……脆弱。长发蓬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是我,那双漂亮得过分、此刻却盛满惊涛骇浪的杏眼里,瞬间涌上更多的水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那件宽大的白T恤领口,因为蜷缩的姿势和刚才的动作,敞得更开了。弧度清晰,线条柔软,在昏暗光线和手机屏幕光的边缘,白得晃眼。
“林……晚……”他终于发出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带着奇怪细软尾音的音色,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眼泪就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裹着的被子上,无声无息。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又好像有另一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我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程诺?”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极了。
他(她?)用力点头,又猛地摇头,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手臂环抱的姿势,却更加凸显了胸前那不协调的、属于女性的起伏。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走到他面前,蹲下。离得近了,那股陌生的、若有若无的清淡甜气更明显了,不是香水,像是……皮肤本身透出来的?我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强迫自己聚焦在他的眼睛上——那里面的恐慌和无助,是程诺,我认识了快二十年的程诺。
“那张破券呢?除了这个,”我指了指他,艰难地组织语言,“还有什么‘说明书’没有?比如,怎么变回来?有没有副作用?”
程诺抽噎着,从被子里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手指似乎也纤长了些——指向客厅餐桌。
我转身出去,抓起那张金色“体验券”。背面果然有几行蝇头小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七日体验,沉浸式进行。倒计时结束即自动恢复。体验期间,身体变化与对应性别生理特征同步(包括部分周期性特征),请体验者做好心理与物质准备。友情提示:保持体验连贯性有助于身心健康。最终解释权归██所有。”
周期性特征……心理与物质准备……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触感奇异的纸,感觉它像个烫手山芋,又像个荒诞无比的判决书。走回卧室,程诺依旧蜷在那里,像只被暴雨打懵了的、找不到窝的流浪猫,还是变异的那种。
我把“券”背面的字念给他听。听到“周期性特征”时,他猛地抖了一下,脸白得像纸,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所以,七天?”他声音发颤,“这七天,我就得……这样?还会……来那个?”
“按这破玩意儿的说法,是的。”我干巴巴地回答,感觉自己也在梦游。目光扫过他紧紧攥着被单的、指节发白的手,那手腕好像也细了一圈。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只剩下程诺压抑的抽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这个昨天还勾着我脖子嚷嚷要去新开网吧通宵、抢我零食毫不手软的“兄弟”,如今缩成一团,因为可能要面对“姨妈痛”而瑟瑟发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荒谬,无奈,还有一丝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最后,所有这些糅杂在一起,化成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行了,”我开口,声音恢复了点力气,虽然还是有些哑,“别嚎了。天塌下来也得先站起来。”我朝他伸出手,“七天是吧?我陪你。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程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呆呆地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看我,好像没听懂。
“看什么看?”我瞪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不耐烦,“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能自己出门买内衣卫生巾?能搞定突然长出来的头发?能应付可能随时会来的‘那个’?还有你这嗓子,你这……你这副样子,被你那些球友哥们看见,你怎么说?‘嗨,我体验生活变了个性’?”
我一连串的问句把他砸懵了。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所以,”我总结陈词,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在你变回那个讨人嫌的程诺之前,我,林晚,你最好的‘兄弟’,不幸地,暂时接管你了。站起来,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这T恤是我的吧?穿得跟偷来的一样。”
程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看着我,眼泪慢慢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冰冷微颤的手,放在了我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握住的瞬间,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的手心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轻颤,和皮肤下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骨骼轮廓。他的手……现在应该说,她的手,很小,很软,被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我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她?)裹着被子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手掌下,是单薄衣料和柔软被子都掩不住的、属于女性肩颈的圆润线条。
我们同时触电般松开了些。
他站稳了,依旧裹着那床可笑的空调被,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和一双通红惊惶的眼睛,看着我。
我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指向卫生间:“去,先把脸洗了。然后,”我顿了顿,感觉接下来的话烫嘴,“我们得谈谈,关于你接下来这七天,怎么‘做’个女人。”
程诺裹着被子,像个巨大的蚕蛹,挪向卫生间。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依赖、羞耻、尴尬、茫然全混在一起,最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卫生间的门轻轻关上,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七天。OMG。我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