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一路没有松开,校道两旁的梧桐被晚风扫得沙沙作响,细碎金辉落在交叠的手腕上。我下意识放慢脚步,肩膀轻轻往陈思罕身侧靠,校服布料相互摩擦,一点细微触碰都让我心跳乱了节拍。
我向来张扬,想要什么从不会藏着掖着,唯独面对陈思罕,一身蛮横尖锐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别扭内敛。我侧头偷偷瞄他,他下颌线条柔和,目光平静望向前方,可指尖悄悄加重了力道,像是生怕我中途松手躲开。
“你每天都特意留下来等我?”我率先打破一路的安静,声音压得很低,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陈思罕偏过头,落日余晖铺满他纤长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看你今天一整天情绪低落,放心不下。”
一句轻飘飘的放心不下,瞬间堵得我喉咙发酸。我猛地想起前几日歇斯底里冲他发火的模样,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向他,我说他假意温柔、装好人,放狠话让他彻底远离我,再也不要插手我的任何事。那时他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垂着眼全盘收下我的坏情绪,半句反驳都没有,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我那时候竟傻傻以为,他真的打算就此放手。整整两天,我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他的地方,课间躲上天台独处,放学绕远路回家。回到那栋空旷死寂的别墅,整间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深夜蜷缩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包容我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委屈。气自己控制不住暴躁脾气,更气他轻易顺着我的话退让,仿佛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指尖无意识摩挲他指节上厚厚的薄茧,是常年练舞、打球磨出来的痕迹,触感清晰实在。我闷闷开口:“那天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陈思罕脚步微微一顿,牵着我的手松开半寸,我心底骤然绷紧,下意识死死攥紧他的掌心,骨子里的敏感瞬间无限放大。往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消失殆尽,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恐慌,害怕自己脱口而出的恶语,耗尽了他所有耐心。
他察觉到我的紧绷,反手重新牢牢裹住我的手,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抚平我翻涌的不安。“生气的,”他坦然承认,声线轻得像晚风,“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你的话,心口堵得整夜睡不着。可我分得清,你的尖锐都是伪装,你根本不是真心想赶我走。”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湿热。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迁就我、讨好我,不过是畏惧我优渥的家境,没人愿意静下心看透我满身尖刺下藏着的孤独。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偌大别墅常年只有保洁阿姨打扫,逢年过节餐桌永远只有一副碗筷,委屈难过只能独自消化,久而久之养成了暴躁敏感的性子,用凶狠伪装内心的脆弱。
全世界只有陈思罕,看穿我所有口是心非。
我们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路过街边便利店,玻璃橱窗映出两道并肩的少年身影,交握的双手格外惹眼。陈思罕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我:“进去坐会儿?还记得你偏爱草莓冰沙。”
我本想硬撑着说不用,可对上他盛满温柔的眼眸,拒绝的话死死卡在喉咙,只能轻轻点头。
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驱散傍晚残留的燥热。他松开我的手走向冰柜挑选饮品,我独自站在收银台边,目光不由自主追着他清瘦的背影。他弯腰翻找冰沙,校服下摆滑落,露出后腰一小块白皙皮肤,安静温顺的模样,牢牢勾住我的视线。
柜台阿姨笑着打趣:“又和小同学一起来,每次都买两杯草莓冰沙。”
我耳根唰地烧得通红,正要开口反驳,陈思罕已经拿着两杯冰沙走到我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淡淡开口解围:“他肠胃偏寒,我兑了温水中和冰度。”
阿姨笑着点头,不再多打趣。走出便利店,我们坐在路边长椅上,冰凉的冰沙握在手里,心里却烫得厉害。我小口喝着草莓冰沙,余光一直落在陈思罕身上,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让我心里堵得发慌。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思罕沉默良久,才低声坦白家里欠债、父母闹离婚的事,他母亲还让他少和我来往,那天说不管我,只是实在左右为难。
听完这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满心愧疚,从前只顾着发泄自己的坏脾气,从来没问过他的难处。陈思罕慌了,伸手轻轻揽住我,一下下顺着我的后背安抚。
“以后所有事都和我说,我可以帮你。”我红着眼看向他。
他轻轻摇头,骨子里的倔强不愿依靠我的家境,却答应我再也不会独自藏起心事,不会刻意疏远我。
晚风拂过梧桐,我想起他偷偷塞给我的薄荷糖、便利贴,心口又甜又酸。原来他明明身处泥潭,还拼尽全力照顾我的敏感不安。
天色慢慢暗了,路灯亮起。陈思罕提议送我回家,我舍不得那间冷清的别墅,央求他陪我多走一会儿。我们沿着街道慢慢散步,路过小吃摊,他给我买了烤年糕,我下意识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我俩都悄悄红了耳根。
一路上,我们各自诉说心底的孤单。我困在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他困在破碎压抑的家庭,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只有彼此能互相慰藉。我忍不住上前抱住他,他轻柔回抱住我,安静的晚风藏住我们隐晦的心意。
走到我家别墅门口,屋内一片漆黑。我攥紧他的手,忐忑问他明天还会不会等我,他温柔笃定地应下。我拿出提前备好装着现金的钱包塞给他,想帮他缓解债务压力。
陈思罕看着钱包,情绪复杂,几番推辞后才收下。他细细叮嘱我夜里关好窗户、记得擦药,才转身离开。
我趴在栏杆上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回到空荡荡的别墅,掏出那张被我珍藏的便利贴。舌尖薄荷的清凉混着心底酸涩的甜,我们都背负着各自的苦难,却成了对方唯一的救赎。
手机弹出他报平安的消息,简短的文字抚平我所有不安。前路还有无数难关,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独自硬扛,细碎的温柔足以抵消所有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