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去的速度,比涌来时更猝不及防。
阳台重新暴露在惨白的天光下,没有幻境,没有虚影,只有空荡荡的风穿过栏杆,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杨博文身上的禁锢骤然消失,他踉跄着向前扑了半步,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和一缕转瞬即逝的、属于王橹杰身上的淡香。
那香气不似人间所有,清冷却带着蚀骨的蛊惑,像极了刚才裹住张桂源的浓雾。

桂源——
他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眼底那点快要熄灭的银纹猛地暴涨,银蓝色的光丝顺着眼尾蔓延开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诡异又脆弱的纹路。那是他强行催动本源的代价,是平行时空撕裂后,仅存的、能感知真相的印记。
可此刻,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都再也捕捉不到张桂源的半点气息。
那个人,真的被拖进了雾的深处。
左奇函猛地甩开陈奕恒的手,眉头拧成了一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焦躁: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他们人呢?张桂源和王橹杰,去哪了?
陈奕恒缓缓收回手,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抬眼望向阳台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去哪儿了?
他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去了,她以为该去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左奇函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总觉得眼前的陈奕恒,和平日里那个温和无害的人,判若两人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王橹杰到底是谁?
杨博文已经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下来,双手死死攥着头发,银纹在眼底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能听见,听见平行时空里张桂源平静的呼吸,听见他对王橹杰说

我相信你
,听见那层迷雾将他的意识层层包裹,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呼唤。

他……在骗他……
杨博文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伤了皮肤,

王橹杰在骗他,那不是救赎,是笼子……是专门为他造的,永远出不来的笼子。”
陈奕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杨博文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奕恒,银纹在眼底疯狂跳动,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王橹杰的目的,知道他要把桂源拖进雾里,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
质问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左奇函彻底懵了,他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崩溃的杨博文,看着平静得可怕的陈奕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他们身边的迷雾,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而张桂源,是那个被选中的猎物。
陈奕恒终于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阳台边,背对着两人,身影被天光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融进了这片挥之不去的阴霾里。

阻止?
他轻声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拿什么阻止?
他自己选择闭上眼,选择相信谎言,选择把真相当成病态的臆想。
陈奕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当他握紧王橹杰手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那个没有尽头的雾里。

我们谁都拦不住

包括,你
最后四个字落下,杨博文眼底的银纹骤然一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啊——
连张桂源自己都放弃了真相,放弃了警惕,心甘情愿地沉入那场温柔的骗局里,他又能怎么救?
他能撕开迷雾,能对抗虚妄,却偏偏穿不透一个人主动闭上的心门。
风再次吹过阳台,带着刺骨的凉意。
左奇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崩溃的杨博文,看着漠然的陈奕恒,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无比陌生。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看不清真假,摸不透虚实。
而在另一个被雾包裹的时空里。
张桂源睁开了眼。
眼前是温暖的光,干净的房间,没有杂音,没有虚影,没有让他不安的一切。王橹杰就坐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宠溺又安心。

你看,我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桂源望着眼前真实的一切,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真好
终于摆脱了那些可怕的幻觉,终于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层无形的雾墙,正将他牢牢困在这片虚假的美好里。墙外是绝望的呼唤,墙内是温柔的牢笼。
而制造这一切的王橹杰,看着他眼底彻底放下警惕的平静,嘴角温柔的笑意深处,掠过一丝与陈奕恒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漠然。
雾还没有散。
这场以救赎为名的囚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