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忙碌穿梭的医护人员,此起彼伏的仪器提示音和病患呻吟…这一切对凌辰来说本该是工作的日常背景音。但此刻,当他穿着便服,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外,看着里面医生护士围着一张病床紧张忙碌时,他却觉得这平日里早已习惯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刺耳和冰冷。
病床上躺着的,是他的父亲,凌国梁。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接到邻居王阿姨带着哭腔的电话:“小辰!快回来!你爸…你爸被砸了!在菜市场门口,好大一块牌子掉下来…”
凌辰的大脑当时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了安全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父亲常去的那个老菜市场。现场已经被警察和围观人群围住,一块足有两米见方、锈迹斑斑的旧式铁皮广告牌,扭曲地躺在人行道上,下面还压着几辆歪倒的自行车和散落的菜。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父亲已经被救护车拉走。据目击者说,凌国梁买菜出来,刚走到菜市场门口,那块悬挂了不知多少年、似乎早就该被清理的旧广告牌,就毫无征兆地、整个脱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他!幸亏当时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反应快,推了他一把,卸掉了部分力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意外…又是意外…” 凌辰站在抢救室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养神玉贴着胸口,传来的不再是温润的安定感,而是一阵阵冰冷的刺痛。他想起了苏清瑶父母的“实验事故”,想起了那些被掩盖的旧案,想起了秦正宏冰冷的目光和“暗蚀”毫不留情的追杀。
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性格温和,与世无争,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和侍弄阳台那几盆花。他从不与人结怨,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这样一个人,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被一块“年久失修”的广告牌精准砸中?
凌辰不信。
这绝不是意外。这是一次警告,一次极其阴险、却又看似“天衣无缝”的警告。警告他,凌辰,他们不仅知道他,还知道他最在乎的人是谁。警告他,如果他再继续追查,继续“不听话”,那么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块广告牌,或者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腔中沸腾、冲撞,烧得他双眼赤红,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凌辰!”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愤怒中拉回。是急诊科的张主任,也是他以前的领导之一,此刻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张主任,我爸他…”凌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旁边说话,“外伤主要是头部和左肩。头皮裂伤,已经缝合了。左肩胛骨骨裂,肋骨有两根轻微骨裂,伴有中度脑震荡和少量颅内出血。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控制了出血,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特别是颅内出血情况,怕有迟发性水肿。另外,老爷子年纪大了,这次惊吓和创伤不小,身体机能和免疫力可能会受影响,后续恢复要格外注意。”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凌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沉得更深。颅内出血,骨裂,脑震荡…对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来说,这绝不是小伤。而且,父亲要承受的痛苦和惊吓…
“谢谢张主任,麻烦您了。”凌辰强忍着情绪,低声道谢。
“你爸人好,我们都尽力。你…也节哀,不,是…唉,你也要保重自己。”张主任叹了口气,看着凌辰苍白而紧绷的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转身去忙了。
很快,凌国梁被推出了抢救室,转入神经外科的监护病房。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还在昏睡中,身上连着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看着父亲虚弱地躺在那里,凌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如果不是他卷入了这些事情,如果不是他成了“暗蚀”和秦正宏的眼中钉,父亲怎么会遭受这无妄之灾?是他,将危险带给了自己最亲的人。
愤怒、愧疚、担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感受着父亲微弱的脉搏和偏低的体温,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冰冷。
苏清瑶和赵雷很快也赶到了医院。他们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凌辰佝偻的背影和病床上昏迷的老人,脸色都异常难看。
“是‘暗蚀’干的。”赵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手法很像,制造‘意外’,警告意味十足。妈的,这帮畜生!对老人家下手!”
苏清瑶没有说话,但眼神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她比赵雷想得更深。这件事,不仅仅是“暗蚀”的报复,更可能是秦正宏在“明光家园”受挫后,发出的明确信号——他在告诉凌辰,也在告诉所有试图反抗他的人:我能动你,也能动你的一切。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逼迫。
“凌辰…”苏清瑶走进病房,轻声开口。
凌辰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父亲的手,声音嘶哑:“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你一个人…”
“他们刚动完手,不会这么快再来。而且,医院人多眼杂,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凌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我想…陪陪我爸。”
苏清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她知道,这次的事情,对凌辰的打击和触动,远比任何一次直接的战斗都要大。她点了点头:“我和赵雷会在外围守着,安排人盯着医院附近。你自己…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
“嗯。”凌辰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父亲苍老而安睡的脸上。
苏清瑶和赵雷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凌辰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辰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光溢彩、却冰冷无情的都市。胸口养神玉传来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悲伤与力量的脉动。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痛苦、愧疚、彷徨,都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退缩?屈服?不。
父亲的伤,是警告,是威胁,但更是点燃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火种。
秦正宏,“暗蚀”…你们触碰了我的底线。
那么,这场战争,就不再仅仅是为了正义,为了真相,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受害者。
现在,它有了更私人、更不容退让的理由。
凌辰转过身,重新坐回父亲床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颤抖,眼神不再迷茫。
黑夜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