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傍晚时分才被饥饿感唤醒。头痛缓解了不少,但精神深处那种奇异的、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窗又迅速关上的朦胧感依然存在。他坐起身,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城市天际线,昨晚的经历——尤其是握住林小雨手腕时那转瞬即逝的奇异感知——再次清晰地浮现脑海。
不是梦。
那种感觉太真实,太…触及本质。还有后来看到的绿萝“光晕”,林小雨身上淡淡的绿色“余韵”,以及医院门口那个神秘银发女人的审视目光…
这一切,都指向某种超出他二十六年科学认知范畴的东西。
“爸,我回来了。”凌辰走出卧室,看到父亲凌国梁正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餐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两副碗筷。
“醒了?赶紧吃饭。”凌国梁放下报纸,打量了几子一眼,眉头微皱,“脸色还是不好。你们急诊科是不是又…”
“没事,就是连着值了几个夜班,累的。”凌辰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把昨晚的离奇经历说出来。父亲年纪大了,又是老一辈严谨的医务工作者,这种玄乎的事情,说了除了让他担心,恐怕只会被当成胡话。
“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知道爱惜。”凌国梁叹了口气,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你妈当年就是太拼…唉,不说这个。吃饭,吃饭。”
温馨的家常饭菜暂时驱散了心头的迷雾。饭后,凌辰主动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那个母亲留下的旧银针盒。黄铜的盒身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痕,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他轻轻抚摸着一根最细的毫针。母亲曾半开玩笑地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某个精通针灸的古医流派,只是传到她这里,只剩下这个盒子了,技艺早已失传。凌辰学医后,也曾出于兴趣研究过一阵针灸,但更多是将其视为一种有待现代医学验证的传统疗法。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指尖捏着银针,努力回忆昨晚那种“感知”到林小雨体内能量乱流,并下意识去“引导”的感觉。那种感觉玄之又玄,并非视觉或触觉,更像是一种深层的、直指生命核心的“共鸣”或“理解”。
他尝试将注意力集中,缓缓地,将一丝意念投向手中的银针。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银针只是冰凉的金属。
但当他回忆起林小雨体内那淤塞、扭曲的“节点”,并将这种想象与银针的“尖”联系在一起时,异变陡生!
指尖捏着的银针尖端,竟凭空漾起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与此同时,凌辰感到自己指尖微微一麻,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窜过,又仿佛是他自己的某种“东西”顺着银针流淌了出去。
“!”凌辰猛地睁开眼睛,银针上的光芒已然消失,仿佛刚才只是灯光反射的错觉。但他指尖残留的微麻感,以及精神上那瞬间的、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般的悸动,却无比真实。
不是错觉!
他“能做到”什么!昨晚在医院,也不是偶然!
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甚至是一丝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这是什么?超能力?特异功能?还是某种…未知的医学现象?
科学训练培养出的理性在激烈抗争,但亲身经历又在不断颠覆认知。他拿起银针,对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虎口,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刺下去。他不敢确定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凌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是护士小刘,声音有些急促,“昨天你接诊的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她父母刚来办出院,但她本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了?”凌辰心一提。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恍惚,反应迟钝,问她话要好久才回答,眼神也直勾勾的。她父母以为还没恢复好,想再观察观察,但她坚持要出院,还说…说必须马上走,不然‘它们’会找来。”
它们?凌辰眉头紧锁。联想到女孩身上曾出现的诡异植物痕迹,难道她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一趟。”凌辰挂了电话,迅速换好衣服。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将母亲的那盒银针小心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
“爸,医院有点事,我去去就回。”
“这么晚还去?注意安全!”
凌辰打车赶回医院。夜色已浓,医院灯火通明。他直奔留观病房,却扑了个空。护士站说,林小雨在她父母办手续的时候,借口去洗手间,然后就不见了。她父母急疯了,正在到处找。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凌辰想起女孩清醒时眼中那丝警惕和探究,还有她口中提到的“它们”。他快步走向安全通道,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放空思绪,尝试着去“感受”周围。
很模糊,很杂乱。他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经过的医护人员、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或平稳或紊乱的“生命气息”,像无数盏亮度、稳定性各异的灯。但这些感觉太模糊,难以辨别。
他走到窗边,看向医院后面的小花园。白天那个银发女人坐过的长椅空荡荡的。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花园深处,靠近围墙的一片浓密灌木丛附近,一点微弱的、不稳定的、带着惊惶情绪的浅绿色“光点”,猛地闪烁了一下,映入了他的感知!
是林小雨!那种感觉,和昨晚一模一样,只是微弱和混乱了许多!
凌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安全通道,直奔楼下小花园。
夜晚的花园寂静无人,只有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凌辰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痛苦的浅绿色“指引”,拨开灌木,在围墙一个堆放废弃建材的隐蔽角落,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林小雨。
女孩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指缝间似乎有细小的绿色嫩芽在不受控制地钻出、又枯萎。她周身的浅绿色光晕剧烈波动着,边缘不断逸散,核心处则是一团更加混乱的、近乎黑色的紊乱。
“林小雨!”凌辰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
女孩猛地抬头,看到是凌辰,眼中闪过一瞬间的依赖,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医生…你…你快走!别靠近我!它们…它们要来了!我能感觉到!是我身上的味道…把它们引来的!”
“谁要来了?别怕,我是医生,我来帮你。”凌辰试图靠近。
“不!你不懂!”林小雨猛地往后缩,背抵着冰冷的围墙,眼泪涌了出来,“我不是生病!我是…我是个怪物!我能让植物疯长,我控制不了!有东西…有东西在找我!因为我…我不正常!”
果然!凌辰心中一震。女孩的“病”,果然与这种超常能力有关!而且,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追踪这种能力?
看着女孩痛苦恐惧、能量濒临崩溃的样子,凌辰不再犹豫。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把脉,而是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女孩冰冷颤抖的手。
“看着我,林小雨。”凌辰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是怪物。你只是…遇到了一些特别的情况。我能感觉到,我能帮你。”
“你…你能感觉到?”林小雨怔怔地看着他。
凌辰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握住女孩双手的瞬间,昨晚那种清晰的感觉再次潮水般涌来,甚至更加强烈!他“看”到了女孩体内那团濒临崩溃的、带着荆棘般尖刺的浅绿色能量团,它正在疯狂地无序生长、又不断湮灭,反噬着女孩自身。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堵塞、扭曲,像打结的藤蔓。
这一次,凌辰没有惊慌,没有抗拒。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到那种奇特的“共鸣”状态中。他不再试图“对抗”那股混乱的能量,而是尝试去“理解”它,去“感受”它的韵律和痛苦。
然后,他引导着自己体内某种温热、平和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姑且称之为“注意力”或“精神力”——缓缓地、极其轻柔地,通过相握的双手,流淌向女孩体内,抚向那几个最淤塞、最痛苦的能量节点。
就像最精密的柳叶刀,划过无形的阻碍;又像最温暖的水流,融化淤结的寒冰。
“嗯…”林小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一震。
凌辰“看”到,在他那平和力量的疏导下,女孩体内狂暴的绿色能量,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回归相对有序的流动。那些“荆棘”软化、消退,堵塞的节点被一一疏通。虽然整体能量依然虚弱不稳定,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毁灭性紊乱,正在迅速平息。
女孩周身的浅绿色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光芒虽然暗淡,却不再逸散。
“嗬…嗬…”林小雨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中巨大的恐惧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看着自己被凌辰握着的手,又抬头看向凌辰闭目凝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的脸。
“你…你真的…”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凌辰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空虚和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比昨晚强烈十倍!仿佛刚才那短短的疏导,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和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凌…凌医生!”林小雨惊恐地看着他。
凌辰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花园入口处,传来一个清冷而带着一丝讶异的女声:
“哦?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