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漫天的飞雪渐渐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整个白色的世界切割成两半。

沈长陌处在内圈，他看着那棵树开始抽芽生枝，粉色的花苞长出，成为这片世界唯一的色彩。

沈长陌感觉到自己的喉口涌上一股腥甜，那是因为自己在给这棵树供给生命力所导致的。但他没有松开手。

随着他的不断供给，那棵树很快就变得绿意盈盈，每个树枝上都长满了初生的嫩芽，其间开满大大小小粉白的小花。

看见这一幕，沈长陌终于松开了手，他根本就没看自己像是枯树皮的手背和毫无血色的手指，而是抬头看向那棵树，层层重叠的绿叶中冒出一个小不点来。

小家伙看上去也就巴掌大，长得也是软萌可爱。她展开背后刚刚生成的翅膀，飞到沈长陌的面前问道：“吾这是睡了多久？”

沈长陌摇摇头。

“好吧，既然你将吾唤醒，那吾便在能力范围内满足你一个愿望吧。”

沈长陌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忽然很淡很淡的笑了下，谁也看不懂那里面到底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每个地区都会有的土地神，职责是为自己所管理的地区带来生机以及处理一些超自然事件，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在这个小不点出来之前他想了很多关于土地神形象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小奶团子，口气倒是不小。过于老气的语言和如此小巧可爱的面貌搭配起来叫人忍俊不禁。

在看见这棵树的第一眼他便猜到这里漫天的雪白都是因为土地神罢工所导致的。本来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总觉得这个地方跟他有些牵扯不断的尘缘，他该这么做来问个明白，但现在看这个样子估计是问不到什么了。

土地神还飘在他面前等着沈长陌许愿，他觉得无非就是些什么发财的小愿望，毕竟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结果沈长陌只是说：“等什么时候你看见一只紫色的小狐狸踏进你的地界，给点好处就行。”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土地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道：“你耗费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沈长陌点点头。

见人不像是开玩笑的，她也只好同意了这个请求。

沈长陌冲他笑了下，随即便转身往远处走去。他看见了远处有人在等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

等走到近处，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件袍子。

见到人的第一眼， 他便有些不敢置信的停下脚步。

因为女人长得和自己早死的娘简直是一模一样。

女人见沈长陌还站在那里，举起衣服便走过来：“怎么穿这么少？”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沈长陌低下头，他没有勇气去看这个女人，随即鼻子一酸，眼眶也湿润了。但他硬生生的将眼泪憋了回去。

衣服披在了肩头，一股淡淡的香味包裹了沈长陌，虽然衣服不厚，他却觉得非常暖和。

“怎么了阿陌？怎的还要哭了？”女人焦急的声音响起，纤细粗糙的手安慰似的覆上沈长陌的肩头。

阿陌是小时候母亲为自己起的小名，除了母亲没有谁叫过，难怪在听见那个孩子说自己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会反应这么大了。

沈长陌猛地抬起头，声音颤抖：“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女人疑惑道：“傻孩子这是怎么了，当娘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孩子？无论变成什么样娘都能认出你。”说着女人就要伸出手去握沈长陌的手。沈长陌却将手往后藏了藏，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已经枯死如老树皮的手，如果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担心。

但他抬眼看见母亲伸出来的半透明的手，一瞬间怔愣住，有些不可置信抬头看向母亲，发现不光是手，整个人都开始变得透明。他想不到为什么会这样，慌忙伸出左边还算完好的手想要去抓那只伸在半空中的尚带着温度的手，结果抓了个空。

女人看着沈长陌，声音仍然温柔：“时间差不多了……阿陌，你要向前走，娘一直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说完，她挥了挥手，这是一个告别的姿势。

沈长陌对自己母亲的记忆并不多，毕竟她去世的时候沈长陌才六岁。但少有的记忆里母亲给自己留下了数不清的美好与温柔。

所以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他忍不住低下头，强忍着不去看近乎透明的母亲，不去看那即将消失的笑容。

直到面前的人完全消失，沈长陌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挣出来，他嘴唇一张一合好半天才吐出来一个字眼，那是一个“好”字。

……

现实中，阿陌的身体化成一团雪白融入沈长陌体内，伴随着魂魄入体，沈长陌的身体一软，被夏已初及时接住拥入怀中。

魂魄入体的一瞬间会给整个躯壳带来冲击，但凡身体素质差点的都会不好受，像沈长陌这样身子实在虚的就会像现在这样直接昏过去。

长期生病的原因导致沈长陌很轻，即使已经调养很多年也没有增重多少。夏已初一只手就能轻松将人拖起来。

月家一众人虽然不敢动手但还是将整个密室严严实实的堵了起来。

月满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满不在乎的随手擦去嘴角流下来的血，他视线越过处在中心的沈长陌两人，投向远处站在门口的月家众长老。

那是一个极为狠厉的眼神。长老们从那个眼神中读出来，月满恒要杀了这两个人，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