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这些事,两个人也没有交谈,倒也不觉得尴尬,世界上安静得只剩下她敲击键盘和窗外落雪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好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过觉,起来之后,只觉得精神都好了不少。
可刚才还在伏案工作的灰原,却趴在了桌子上,她一手按着肚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喂,灰原,你怎么了?”他急忙过去看她,“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可能因为太疼了,她额角挂着一层冷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了?”他有些焦虑,这里地处偏远,如果真有什么事,现在开车去最近的医院,不知道要多久?
“痛经而已。”她咬着牙,然后把刚才写的论文点了个保存,就合上了电脑。
本来她也不是经常会痛经的人,可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疼得让人难以忍受,而且……还是在来了温泉以后,这未免也太寸了吧!
她莫名就想起来在放假前,实验室里一个女孩儿说的“最近在水逆,所以仪器才一直坏”,当时她还觉得有些好笑,可现在除了玄学,她简直找不到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要么就是她和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合适。
他们不适合一起出行。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热水,或者其他什么……”即使能推理出复杂案情的名侦探,面对这样的场面也没什么经验,他几乎是有些无措地问道。
“止痛药。”她说,“帮我问问前台,他们可能会有备常用药。”
“好,你等我一下。”他说着就急匆匆出去了。
那背影显得很急切,就好像她真的是他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两片止痛药喝下去,症状很快就好了许多,大概是大侦探的人格魅力,前台的工作人员还额外拿了保暖贴给他。
“你好些了没?”他又凑近了来看她,“还需要什么吗?”
她那一头冷汗和苍白的脸色实在太吓人了。
“大侦探,痛经死不了人的,你用不着那副表情吧。”
“……好吧,有力气和我吵架,证明应该没事了。”工藤无奈地说,“刚才我应该给你面镜子,你就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有多吓人了。”
“吓着你了可真是不好意思。”她回道,“我这个人比较没出息,很怕疼。”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对啊,我知道。”
因为怕疼,所以继续做灰原哀有什么不好?
“好了,我要去洗澡,然后去泡温泉。”他说道,“还可以喝酒,啊,这才是放假。”
然后他说完,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对她说:“那你来这一趟岂不是……”
白来了。
泡不了温泉,也喝不了酒,她甚至还没到法定能买酒的年龄。
“不用你提醒——”她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沾了谁的 ‘好运’。”
话音没落,原本安静的回廊上就传来了阵阵喧闹,他职业病犯,忍不住走出去查看情况,不看不要紧,一问才知道,有几个一起来度假的年轻人,其中有一对情侣,下午说要去山上转转,结果刚才其他朋友发现他们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了。
外面还下着雪,这个天气如果在山里迷了路,是会出人命的。
旅馆的负责人报了警,并且打算组织几个熟悉地形的员工,先出发上山去找找看,毕竟也不知道县警什么时候才能到。
“我是警察,我也和你们一起去。”他从口袋里摸出证件,不假思索地说道。
他回房间去拿外套,却看到原本还窝在被子里的女生已经穿戴整齐,把他的围巾帽子和手套一并递给了他:“我也去。”
“开什么玩笑,你本来就不舒服,外面那么冷,你出去干什么。”
“我没事了。”她说,“而且去找人,最起码也是要两人一组吧?”
话是没错,警察外出行动,也都是最低两人一组的配置,可是……
“走了。”她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低头一看,是他那副已经许久没再用到过的追踪眼镜。
“这还有电吗?”他只好认命地跟她一起出门,一边戴上了眼镜。
“有啊。”她头也不回地说,“博士偶尔还会想起来给它更新换代呢。”
“我问了那几个一起来的人,说走失的那两个人平时不怎么参加户外活动,对登山也没什么特别兴趣。”
他在和旅馆的负责人沟通人手安排时,她已经从那边得到了他需要的资料。
“那几个人呢?”
“我看着没什么异常。”她回答,“你可以再自己去确认下。”
“不用,你都说没问题了。”大概是职业病,他听到失踪时,难免会再往深一层去想。
“如果不是有经验的户外旅行者,只是因为好奇上山看看,应该不会走去很高的地方。六点到七点那段时间雪下得最大,可能是下山途中被大雪困住了。”
“我觉得应该在这个区域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手里拿着一张山区的地图,“大家量力而行,有情况及时联系。”
他说话自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们和当地的员工简单地分了几个小组,分了不同的方向去上山找人,山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不仅掩盖了之前人的足印,也让他们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他走在前面,对身后的她伸出手去:“路不好走,你拉着我。”
隔着厚厚的滑雪手套,她时隔多年后,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晃动的手电筒灯光一闪一闪,树林上空是漆黑的夜,无星也无月,工藤新一和原本应该与他极陌生的灰原哀,在无人知晓的世界,短暂地牵过手。
而他的推断也没有错,他们在山腰上的一处山洞附近找到了手机没电、又冷又饿的那对小情侣,两个人除了又冻又怕,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有手电筒,一片漆黑里怎么都找不到下山的路,只能原地等待人来找。
工藤通知了在附近的旅馆员工,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帮忙把这两个倒霉的情侣扶下山去了。
“我们也走吧。”他话音刚落,鼻尖突然一凉,原来又下起雪来了。
“我们可能真的不适合一起出行。”灰原笑了一下,重新拧亮手电筒走进雪中,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晶莹剔透的雪片从空中旋转着飘下,没等落在她肩头,便被西北风吹得朝另一边去,“好像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他望着雪中的女孩,她穿着深红色的滑雪外套,帽子和手套也是同色系,明明是厚重而温暖的颜色,他却还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单薄,显得很冷。
“怎么没有?”
“哦?准备泡温泉的时候被叫出来找人,你觉得是好事的话,我持保留意见。”
“但是人找到了,也没有命案,也就是没有额外的工作……温泉回去也可以泡,怎么就不是好事?”他说道,“而且,我还久违地再当了一次江户川柯南,这也是好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她这才转过去看,刚才他一直走在前面,自然也没有留意,现在仔细望过去,明明只是一副眼镜而已——
不用一颗APTX4869,却好像也能让时光倒流。
“下山路不好走,我背你下去吧。”他说着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快点,一会雪下大就更不好走了。”
她是想要拒绝的。
她发誓。
可灰原哀可以轻而易举地拒绝工藤新一,却永远无法拒绝江户川柯南。
她走过去,说着:“你可不要公报私仇,把我摔下去啊。”
“呵呵呵,难道我脸上写了 ‘胆大包天 ’几个字吗。”
她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两个人脸颊贴的很近,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混成一团,再分不清彼此。手电筒的光堪堪能照亮脚下的路,而脚下的路延伸出去,就是远处山脚下的人间灯火,灯光星星点点,遥远如同天际星宿。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万籁俱静,落雪无声,只有27岁的工藤新一,戴着本应属于17岁的江户川柯南的眼镜,在漫天大雪中,背着原本应该和江户川柯南一起长大的女孩。
浓厚的阴云遮挡了星和月,无所谓,他也不需要它们来见证这仿佛是向时间法则偷来的片刻须臾,他望着远处山下的灯火,只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最好永远也不要有尽头。
如果这样,江户川柯南能不能和灰原哀一起,走完这一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