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逾几乎一夜没睡。
那张潦草的纸条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余芥舟会按时出现吗?他会不会是恶作剧?如果来了,她该怎么开口?如果不来,她又该如何向刘老师交代?
凌晨四点,她终于放弃挣扎,爬起来背了半小时英语单词。窗外的天色从深黑渐变成灰蓝,晨光熹微中,校园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上午的课夏逾听得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复杂的导数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夏逾盯着那些公式,思绪却飘到了图书馆那个角落。余芥舟俯身凑近时,她看清了他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带着一点褐,像融化的黑巧克力。
“夏逾,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夏逾一惊,慌忙站起来。
走上讲台的短短几步路,她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背上。拿起粉笔时,手心微微出汗。题目不算难,是昨晚复习过的类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步步写下解题过程。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很好,思路清晰。”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吧。”
夏逾回到座位,心跳还有些快。她翻开笔记本,发现刚才走神时,无意识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余芥舟。
她立刻用修正带涂掉,白色块遮盖了那两个字,但痕迹依然隐约可见。
午饭时间,温眠端着餐盘挤到她对面:“所以今天还要去?”
“嗯。”苏念满脸惆怅地戳着盘子里的米饭。
“要我陪你吗?”温眠询问夏逾,“虽然我有点怕他,但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夏逾叹了口气摇头:“不用。图书馆是公共场合,应该...没事的。”
她说这话时,但自己都不太确定会发生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实验。夏逾穿好白大褂,和同组的女生一起称量试剂。试管里的溶液在酒精灯加热下变成漂亮的蓝色,她记录下现象,却发现自己写下的反应方程式少了一个系数。
“夏逾,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同组的林琳小声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夏逾像是没听见周围人的叫喊,林琳晃了晃夏逾的手,夏逾回过神“啊…怎么了”林琳担忧地看着她“发什么呆呢?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呀?”
“可能吧。”夏逾勉强扯出来一个笑脸。
实验结束,清洗仪器时,她盯着水龙头流出的水流,忽然想起昨天余芥舟离开时那个背影——松散,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仪器里的水冒了出来,夏逾回过神,接着关掉了水龙头,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我怎么一直在想他!不能再想了,冷静冷静”
三点四十五分,夏逾提前到了图书馆。
她选了同样的位置,摊开书本。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四点整。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
余芥舟走进来,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他在夏逾对面坐下。
“挺准时。”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夏逾注意到他右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们从哪里开始?”她打开数学课本。
余芥舟没看课本,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道函数综合题,难度中等,但解题过程乱七八糟,像是随意写了几笔就放弃了。
“这道。”他说。
夏逾仔细看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分析:“这是个复合函数问题,首先我们要找到定义域...”
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详细解释。余芥舟单手托腮,眼睛看着草稿纸,但夏逾不确定他是否在听。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偶尔会看向窗外,或是图书馆深处那排高高的书架。
“然后代入这个条件...”夏逾写到一半,发现余芥舟的视线完全不在草稿纸上。
他正看着她的手腕。
夏逾今天戴了一块简单的银色手表,表带有些松,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滑动。
“你在听吗?”她停下笔。
余芥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草稿纸:“继续。”
夏逾抿抿唇,继续讲解。当她终于推导出答案时,余芥舟忽然开口打断她:“有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夏逾疑惑的看着他。
“你用了七步。”接着他拿过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快速写起来,“三步就够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流畅的沙沙声。他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几个公式跳跃而出,简洁而直接地指向答案。夏逾惊讶地发现,他的思路确实更巧妙,减去了她认为必要的几个中间步骤。
“你...你明明会做。”夏逾惊讶地说。
余芥舟放下笔,靠回椅背:“会做和愿意做是两码事。”
“那你为什么...”夏逾看着他。
“为什么还要你来教?”余芥舟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刘老师不是让你‘帮扶’我吗?我总得给你点事情做。”
这话说得夏逾一时语塞。她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但余芥舟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图书馆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远处有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夏逾看着他上手已经结痂的伤口,最终还是开口问了“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余芥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意活动了一下手指:“打架。”
如此直白的回答,反而让夏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对方三个,”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赢了。”
“为什么要打架?”夏逾好奇的看着他。
余芥舟抬眼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夏逾以为他不会回答,低下头,但他开口了:“他们找我朋友的麻烦。”
夏逾抬头看着他,眼神震惊“所以你就...”
“以暴制暴?”余芥舟替她说完,轻笑一声,“好学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讲道理解决。”
夏逾听了他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余芥舟的话像在她固化的认知上敲开了一道裂缝。
“我们继续吧。”她最终选择回到安全的话题,“下一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气氛有些微妙。余芥舟偶尔会认真听讲,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偶尔又会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夏逾发现,他对理科的理解其实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直觉敏锐,只是基础有明显漏洞,像是曾经学过又荒废了很久。
五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回家》萨克斯曲。
余芥舟开始收拾东西,把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明天。”他站起身。
“还是四点?”夏逾问。
余芥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看心情。”
他懒散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
夏逾抬头。
“手腕上的表,”他说,“表带太松了,容易掉。”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夏逾愣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表。表带确实松了,她一直想着去修,却总是忘记。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收拾东西时,夏逾发现余芥舟忘记带走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她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自己的书包。练习册封面写着一个潦草的名字:余芥舟。里面大多是空白,偶尔有几页有字迹,也都是些零散的公式和图形,不像作业,更像随手涂鸦。
翻到最后一页,苏念愣住了。
那里用铅笔画着一个简笔人像。女孩坐在桌前,微微低头,马尾辫垂在肩侧,手里拿着笔。线条很简洁,但特征抓得很准——那是她,昨天在图书馆的样子。
画像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日期:9月2日。
就是昨天。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合上练习册,像被烫到一样塞回书包最里层。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整个校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篮球场上还有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欢呼声,混合成青春特有的喧嚣。
夏逾慢慢走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包带子。
“夏逾!”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莫怀安,一班的班长,正骑着单车追上来,停在她身边。
“刚去图书馆了?”莫怀安推着车和她并肩走。
“嗯。”夏逾低头。
“给余芥舟补习?”莫怀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还好。”夏逾简短地回答。
莫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可以跟刘老师说换人的。余芥舟那个人...我听说他高二惹了不少事,要不是家里有关系,早就被开除了。你跟他走太近,对你自己不好。”
这话说得诚恳,夏逾知道他是好意。莫怀安是典型的优等生,家境好,成绩好,为人正直,在老师和同学中口碑都很好。
“既然是老师安排的,就先试试吧,万一他哪天醒悟了呢”夏逾说。
莫怀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谢谢。”夏逾礼貌的笑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最后夏逾走向女生宿舍,莫怀安骑着车往校门方向去了。
回到宿舍,温眠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余芥舟来了吗?”
夏逾把书包放下,倒了一杯水:“他来了。”
“然后呢?”温眠好奇的询问。
“做了一道题。”夏逾漫不经心地回答。
“就一道?”温眠疑惑。
夏逾“嗯。”
温眠瞪大眼睛:“那其他时间干嘛了?他就这么看着你?”
夏逾突然想起余芥舟看着自己手腕的眼神,还有练习册最后一页的画像,耳朵有些发热:“就...随便聊了几句。”
“聊什么?”温眠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来了。
夏逾摇摇头,随后转移话题:“你作业写完了吗?明天物理要交那张卷子。”
“哎呀别提了...”温眠立刻蔫了,回到自己桌前奋笔疾书。
夏逾洗漱完,爬上床铺,拉好床帘。小小的私人空间里,她终于可以卸下白天的面具。从书包里拿出余芥舟的练习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张画像在台灯下静静躺着。铅笔线条干净利落。
没想到余芥舟还会画画。
她轻轻合上练习册,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余芥舟解题时流畅的字迹,他手指关节的擦伤,他说“会做和愿意做是两回事”时的表情,还有最后那句关于表带的话。
这个男生像一道难解的谜题,每一个细节都相互矛盾。
好学生与校霸。
聪明与荒废。
暴力与...细腻?
夏逾翻了个身,看着从床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明天,他还会来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答案。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有种陌生的不安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夜色渐深,宿舍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夏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许久才沉入睡眠。
她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她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对面是余芥舟。他在画画,而她看不清画板上的内容。她问:“你在画什么?”
余芥舟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他说:“画一个秘密。”
然后梦就醒了。
凌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夏逾坐起身,额头有薄薄的冷汗。
天色将明未明,窗外的世界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这个“特别任务”会将她的高三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