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尧给的那本《星空下的治愈之旅》,江璟断断续续看了几页。文字试图温暖,图画试图安宁,但对她而言,像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毛玻璃。她能理解字面的意思,却无法让那些关于“希望”、“接纳”、“小小确幸”的句子,真正落进心里那片冰冷荒芜的土地。不过,她将书放在床头,偶尔失眠到凌晨,会就着窗外透进的路灯光,翻一翻那些宁静的星空图片。看久了,眼睛会酸,心里那种尖锐的痛,似乎会钝化一点点——仅仅是钝化,而非消失。
周三下午,她站在校医务室门外,徘徊了足足十分钟。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她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说“我觉得我可能病了”?还是说“我总是想消失”?这些话太重了,她怕一旦说出口,就会压垮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假象,也怕从别人眼中看到惊恐、怜悯或是不解。沈医生或许专业,但那意味着要被审视,要被贴上标签。她还没准备好。
期中考试的气氛像一层无形的油膜,覆盖在校园上空。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是紧张的备考;对于江璟,则是另一重难以承受的压力。知识点在脑海里如同断线的珠子,无法串联。睡眠不足导致的注意力涣散,让看书成了一种酷刑。她试图按照周屿的笔记复习,但那些清晰的逻辑链,在她这里总是行至半途就崩断。
顾北辰自那天车棚一瞥后,陷入了某种焦灼的观察。他不再轻易靠近江璟,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捕捉她的状态。他看到她在早读时对着课本发呆,眼神空茫;看到她午餐时只拨弄着几根青菜,然后几乎原封不动地倒掉;看到她课间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咳嗽,又像是在无声地哭。那片偶然窥见的伤痕,在他脑中不断闪回,伴随着一种日益尖锐的不安。
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极其微小、甚至有些别扭的“补救”。比如,发作业时,他会将她的本子轻轻放在她桌角,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随手一丢;比如,在她值日擦黑板够不到顶端时,他会沉默地走过去,拿过板擦,几下擦干净,再一言不发地放回去。他做这些时,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看她,仿佛只是顺手。江璟有时会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多时候只是怔忪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变化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苏雨薇。她敏感地觉察到顾北辰对江璟态度的微妙转变。不再是纯粹的厌恶和回避,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这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一次顾北辰又默默帮江璟解决了黑板高处的一小片粉笔印后,苏雨薇忍不住轻声问:“北辰,你最近……好像对江璟同学不太一样了?”
顾北辰正在整理试卷的手顿了一下,侧脸线条有些僵硬。“有吗?”他反问,语气平淡,“只是顺手。”
苏雨薇看着他紧抿的唇线,没再追问,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江璟。那个曾经张扬跋扈、让她感到威胁和厌烦的女孩,如今消瘦苍白得像个影子,周身笼罩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戚。奇怪的是,看着这样的江璟,苏雨薇心里竟生不出半分快意,反而有一丝隐约的……不适。好像自己无意中参与了一场无声的围剿,而对方已经倒下了,围剿却还未停止。
另一个人是周屿。他比顾北辰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江璟在学习上的挣扎。竞赛班的一次随堂小测,江璟对着试卷坐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最后只写了选择题的前两道,还都是错的。交卷时,她的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下课后,周屿没有立刻离开。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走到还在对着空白试卷发呆的江璟旁边,抽走了她的卷子。
江璟愕然抬头。
周屿快速扫了一眼几乎空白的卷面,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更基础的物理辅导书,翻到某一章,放在她面前。“从这里开始。”他言简意赅,“竞赛班的东西对你现在太难。先看这个,把基础概念弄懂。”
江璟看着书上清晰的基础讲解和例题,鼻尖忽然一酸。她慌忙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我……是不是很笨?”这句话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周屿沉默了几秒。“不是笨。”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是没找到方法,或者,”他顿了顿,“心思没在这上面。”
他看出来了。看出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被更沉重的东西拖住了。
江璟的眼泪终于还是砸在了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周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给她一点平复的时间。等她呼吸稍微平稳,他才说:“这本书,下周五还我。”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出去。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给了她一个明确、具体、可执行的小目标。对此刻的江璟来说,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她抹掉眼泪,翻开那本书,从最基础的力学概念开始读起。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很吃力,但至少,她在“做”一件事。
秦砚的行动更为直接。他再次拜访江家,这次带了一位相熟的家庭医生朋友的信息,那位医生在青少年心理问题上颇有经验。他和江振宏、林婉在书房谈了许久,最终说服了他们,以“全面体检和营养咨询”为名,预约了那位医生下周的时间。
“璟璟最近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了,虽然还是很少。”秦砚对忧心忡忡的江氏夫妇说,“我看她在看一些……心理方面的书,可能她自己也在尝试调整。我们慢慢来,别给她压力。”
离开江家时,秦砚在院子里遇到了出来透气的江璟。她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手臂,看着角落里一丛凋谢的月季。
“秦砚哥哥。”她先打了招呼,声音轻轻。
“璟璟。”秦砚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晚上风凉,别站太久。”
“嗯。”江璟应了一声,忽然问,“秦砚哥哥,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秦砚心头一震,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洁白如瓷,眼神却像蒙着雾的深潭,看不到底。这个问题太沉重,太突然。
他斟酌着措辞:“为了很多吧。为了爱我们的人,为了未来的可能性,为了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和痛苦……也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意义……”江璟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如果找不到呢?如果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呢?”
秦砚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安慰摔跤的她一样。“那就慢慢找。一天找不到,就找两天;一年找不到,就找一辈子。总会找到的。在那之前……”他顿了顿,声音无比柔和,“可以先为了那些爱你的人,比如叔叔阿姨,比如……我们这些朋友,试着活下去,看看明天会不会有点不一样。”
江璟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秦砚知道,她并未被说服。那颗心依然在黑暗中下坠。但他至少,暂时拉住了一根极其纤细的线。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江璟勉强撑着写完作文,手心里全是冷汗,头痛欲裂。下午的数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试卷发下来,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在她眼前晃动、重叠。她努力辨认,试图理解题目,但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卡死在那里,无法转动。耳边是其他同学刷刷的书写声,像潮水般涌来,压迫着她的耳膜和神经。监考老师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令人崩溃的噪音。
她握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笔尖在答题卡上戳出一个个小洞,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数字。冷汗浸湿了后背,呼吸变得急促困难,胸口像被巨石压住,眼前阵阵发黑。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注意到她的异常,走过来低声询问。
这一声询问,像一根针,刺破了江璟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考场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监考老师关切(或许还有一丝不耐)的脸,看着周围同学诧异、好奇、甚至隐隐带着看好戏的眼神,最后,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后排——顾北辰正看着她,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焦急?
不,一定是看错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绝望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一刻也不能。她推开椅子,在监考老师“同学,考试还没结束……”的呼唤声中,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空旷,回声很大。她跑得很快,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肺叶火烧火燎地疼,眼前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朝着最偏僻、人最少的地方跑去——旧艺术楼。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在熟悉的、布满灰尘的拐角处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近乎嚎啕的、撕心裂肺的痛哭。所有的压力、疲惫、绝望、自我厌弃,都在这一刻冲破堤防,将她彻底淹没。
她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连最基础的考试都应付不了,像个疯子一样在考场逃跑。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个累赘,是个笑话。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不知哭了多久,力气耗尽,只剩下空洞的抽噎和麻木。她瘫坐在灰尘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斑驳的墙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毫无反应。
又震动了一下。接着,是持续的、轻微的嗡鸣。
她迟缓地拿出手机,屏幕被泪水模糊。是秦砚,发了好几条信息。
“璟璟,你在哪?”
“听老师说你不舒服提前离开了考场?”
“告诉我位置,别一个人待着。”
“接电话好吗?我很担心。”
下面还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秦砚,还有一个……来自顾北辰。
江璟看着那个名字,扯了扯嘴角。他打电话来,是想嘲笑她考场失态,还是终于觉得她这个麻烦彻底丢脸了?
她谁也不想理。她只想消失。
她放下手机,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但她不知道,她冲出考场的那一刻,有人立刻追了出来。
不是秦砚,他不在这个考场。不是周屿,他正在另一个教室考试。
是顾北辰。
在看到江璟惨白着脸站起来,眼神涣散、浑身发抖的那一刻,顾北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甚至没经过思考,在她冲出教室后几秒,也猛地站起来,对监考老师丢下一句“我交卷”,抓起自己的试卷和笔,就追了出去。
监考老师愕然,想阻拦已经来不及。考场里响起一片哗然。
顾北辰追到走廊,早已不见江璟的身影。他凭着直觉,朝着旧艺术楼的方向跑去。那个地方,他隐约记得上次季尧提过,江璟好像去过。
他跑得很快,心慌意乱。脑海中全是她刚才濒临崩溃的眼神和颤抖的身影。这不是演戏,这绝对不是!
旧艺术楼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他一层层找上去,终于在拐角处,看到了蜷缩在灰尘里的那个身影。
那么小,那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偶尔抑制不住的抽噎,肩膀微微耸动。背影透出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绝望。
顾北辰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一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以往所有的厌恶、不耐、烦躁,在此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也太可笑了。
你还好吗?她显然一点也不好。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对她的所有伤害,可能都是压垮她的雪花之一。而他,对此毫无知觉,甚至乐见其成。
一种冰冷的悔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秦砚压低的、焦急的呼唤:“璟璟?江璟?”
顾北辰下意识地侧身,躲进了旁边一间废弃画室的阴影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只是本能地不想让秦砚看到自己在这里,看到自己此刻脸上可能泄露的慌乱和……愧疚。
秦砚跑了上来,一眼看到角落里的江璟,立刻冲了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璟璟!”他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江璟迟缓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她看着秦砚,仿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唤了一声:“秦砚哥哥……”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在。”秦砚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她在微微颤抖,“能站起来吗?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江璟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她摇了摇头,重新将脸埋进膝盖。
秦砚没有勉强她,就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着自己。“不想走就不走,我陪你。”他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顾北辰躲在画室的阴影里,看着秦砚小心翼翼地将江璟揽住,看着江璟没有抗拒地靠在他肩上,看着秦砚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那画面……竟然有些刺眼。
他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松了口气(至少秦砚找到她了),却又莫名地堵得慌;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地上;想离开,目光却无法从那两个身影上移开。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江璟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无视、随意伤害的“麻烦”。而她的世界里,似乎也已经有了别人的位置。
而他,顾北辰,好像来晚了,也好像……从未真正进去过。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沿着来路下楼。脚步沉重。
回到主楼附近,他遇到了正皱着眉快步走来的周屿。周屿显然也提前交了卷,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考试。
两人在楼梯口迎面撞上。
周屿看了顾北辰一眼,眼神锐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看到江璟了吗?”他直接问。
顾北辰喉咙发干,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他撒谎了。
周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径直朝着旧艺术楼的方向走去。
顾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周屿毫不犹豫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更紧了。
他知道秦砚在那里,现在周屿也去了。而他,像个局外人一样,逃跑了。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拨出去却未接的号码,烦躁地按灭了屏幕。
考试结束的铃声远远传来,校园重新变得喧闹。但那喧嚣,似乎都与旧艺术楼角落里的寂静,以及顾北辰此刻纷乱的心绪无关。
崩塌已然发生,无声,却震耳欲聋。
而这场属于顾北辰的“火葬场”,才刚刚点燃第一簇带着悔意的火苗。真正的烈焰灼心,还在后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