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浊浪近身，白衣相护

雨季的勐佧，雨一下就是整宿。

山路泥泞，雾气漫山，边境线一带更是风声鹤唳。苍狼集团与境外帮派争夺货源线，内部互相倾轧猜忌，苍狼本人越发暴戾多疑，柏苍（傅铮）的位置越靠近核心，风险便呈倍数暴涨。

腰腹的刀伤并未减缓他的节奏。

该应酬应酬，该盯梢盯梢，该动手动手，每一次弯腰、转身、奔跑，都牵扯伤口，疼得冷汗浸透内层衣物，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厉模样。

只是每到深夜，无人之时，他才会松开紧咬的牙，靠在墙壁上，轻轻按住伤口。

专案组频道里，苏蕊不止一次提醒：“傅铮，伤口炎症指标升高，再强撑会引发深部感染，一旦发烧，你立刻暴露。”

陆沉的声音更沉：“我不强令你撤离，但你必须保证，能自我控制。卫生院那位阮清和，政治清白、专业顶尖、口风稳，危急时刻，她是你唯一能信任的民间力量。”

傅铮沉默应答：“明白。”

他不想再靠近那束光。

他是卧底，是暗刃，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人，一旦与光明牵扯过深，只会把无辜者拖进血雨腥风。苍狼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牵连家人，挟持弱者，利用一切软肋。

阮清和不该与他有任何交集。

可有些命运，一旦相遇，便再也避不开。

卫生院的夜班依旧繁忙。发热排查、外伤处理、毒蛇咬伤、急症转运，阮清和带着护士林晓琪、规培医生陈阳连轴转，院长王建国坐镇后方，协调物资、联络疾控、安抚村民。

边境缺医少药，缺设备，缺人手，唯独不缺需要救命的人。

阮清和从未后悔。她选择支边，不是一时热血，而是真心相信：有人守国土，有人守正义，便该有人守生死边缘的每一条性命。

她再次见到柏苍，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男人依旧是一身深色外套，帽檐压低，神色冷戾，只是脸色比上次更苍白，走路时腰腹僵硬，明显伤口再度撕裂。

他没有进门，只倚在门外转角，等最后一个患者离开，才低声叫住她。

“阮医生。”

阮清和回头，一眼便看穿他强撑的镇定。

“进来。”她语气不容拒绝，“重新换药。”

清创室内，她拆开旧纱布，看到伤口边缘红肿渗液，眉头瞬间拧紧：“你是不是剧烈运动了？是不是沾水了？是不是根本没吃药？”

一连串质问，带着医者的急与怒。

傅铮不辩解，只沉默承受。

阮清和压下情绪，仔细清创、消毒、重新包扎，动作比上一次更轻，也更认真。她抬头，目光直视他：“柏苍，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有多难，命只有一条。你若不在乎，我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异常坚定：

“但我希望你活着。”

傅铮心口猛地一震。

潜伏三百天，听过威胁，听过利诱，听过试探，听过忠诚，却从未有人，不带任何目的、不带任何利益，只单纯对他说一句：我希望你活着。

他抬眼，撞进她清澈而认真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黑暗，没有算计，没有血腥，只有医者对生命最本能的珍视。

“我知道了。”他声音微哑，第一次，不像伪装，像真正的傅铮。

阮清和将一整盒抗生素、无菌纱布、碘伏一并塞进他手里：“按时换药，按时吃药，三天后，必须再来。我会等你。”

“……好。”

他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阮清和站在原地，轻轻按住自己心口。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一个来历不明、满身秘密的男人如此在意。或许是他眼底深处那抹不属于恶徒的沉定，或许是他孤绝背影里的负重，或许仅仅是——她见过太多黑暗，却仍愿意相信，黑暗里也有人，在等一束光。

而密林深处的汽修厂暗角，傅铮打开微型通讯器，声音恢复清朗沉稳：

“陆组，苍狼近期将与境外供货商老鬼接头，阿坤传回消息，交易地点在 Rubber 林腹地，时间未定。我伤势可控，不影响任务。”

陆沉沉声道：“傅铮，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在此刻，不止意味着归队。

还意味着勐佧小镇那间亮着灯的卫生院，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那句认真的“我希望你活着”。

傅铮望向夜空，雾色深重，却有一星灯火，在远方稳稳亮着。

那是他在黑暗里，不敢言说、却拼命想守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