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般的昏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深秋薄亮的天光。
铜炉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缠在青纱帐间,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细微、沉闷,像极了这座深宅大院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规矩。
若曦缓缓睁开眼,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柔软却带着几分冷意的锦被。
一夜无梦,可那些荒诞却无比真实的认知,非但没有随着清醒消散,反而像钉子一般,死死钉在她的脑海里——她不是加班猝死在电脑前的现代社畜,她是康熙四十三年,镶黄旗马尔泰家的二姑娘,马尔泰·若曦。
寄居八贝勒胤禩府中,父母早逝,依附姐姐若兰为生,待选秀女,前路未卜,身如飘萍。
在这个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她这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寄居孤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姑娘,您醒了?”
外间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巧慧端着铜盆与热水进门,见她睁眼,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快步走到床边,放下铜盆便要伸手探她的额头,“太医说您再静养一两日便能大好,奴婢瞧着您今日气色,果真比昨日强上许多。”
若曦微微偏头,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层不容错辨的疏离:“我已无碍,不必劳心。”
巧慧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她家姑娘从前虽也算伶俐嘴快,却从没有这般……沉冷自持的模样,仿佛一夕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女娇憨,多了几分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冷静与距离感。
但她不敢多问,只连忙垂首应道:“是,姑娘。奴婢这就去备水,伺候您梳洗。”
梳洗罢,巧慧替她梳了个最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一身月白绫裙,领口袖口都收得规规矩矩,衬得她面色虽仍带着病后苍白,眉眼却愈发清亮眼,干净得像一汪寒泉,不见半分谄媚,也不见半分怯懦。
“大姑娘一早便遣人来问了三四回,说等您起身,便请您去正院一叙。”巧慧一边替她理着裙摆,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姑娘入府这些年,极少这般惦记一个人,可见是真心疼您。”
若曦指尖微顿。
马尔泰·若兰。
原主记忆里那个永远眉眼温柔、沉默寡言、眼底藏着化不开愁绪的姐姐,八贝勒胤禩的侧福晋,一生困于深宫,不得自由,最终郁郁而终。
这一世,她既然来了,便绝不会让姐姐再重蹈覆辙。
“走吧。”她轻声道,抬步向外走去。
八贝勒府规制规整,庭院深深,廊腰缦回,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发亮,一路行来,仆妇侍婢无不垂首躬身,屏息静气,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寂静得近乎压抑。
若曦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心底越发警醒。
这般规矩森严、人人自危的地方,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小小的朝堂。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正院厅堂内早已备好了茶点。
上首坐着一名素衣女子,鬓边只簪一朵白玉兰,眉眼温婉娴静,气质淡如幽兰,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愁绪——正是马尔泰·若兰。
听见脚步声,若兰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若曦身上时瞬间柔得能滴出水,起身快步迎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指尖微凉,带着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若曦心头微暖,面上却依旧守着分寸,屈膝微微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劳姐姐挂心,妹妹已无大碍。”
若兰见她这般生疏客气,眸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也不多说,只拉着她在一旁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杯热茶:“一路从西北入京,颠簸辛苦,又受了惊,慢慢养着便是,不必急着起身。府里有我在,没人敢委屈你。”
“姐姐放心,我省得。”若曦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目光平静扫过厅堂内外。
正院上下规矩森严,下人往来皆轻手轻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见府中规制之严,更可见这位以“温厚贤明”著称的八贝勒,绝非表面那般无害温和。
正沉默间,门外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恭敬得近乎谦卑的通传:
“贝勒爷到——”
若曦心头猛地一紧。
八阿哥,胤禩。
九子夺嫡中最擅长笼络人心、最具贤名、也最野心勃勃的一个,原主曾经倾心相待、最终却伤她至深的人。
她立刻放下茶盏,跟着若兰一同起身,垂首立于一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显半分谄媚与倾慕。
一袭宝蓝色常服的男子缓步走入厅堂,身姿挺拔,面容温雅,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先落在若兰身上,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今日身子可舒坦些?昨夜睡得安稳?”
“劳爷挂心,妾身无碍。”若兰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胤禩微微颔首,目光转而落在若曦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这便是马尔泰家的二姑娘吧?一路辛苦,在府中安心住下便是,不必拘束,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来寻我。”
一番话说得体贴周到,尽显兄长风范。
若曦垂首,声音不高不低,规矩得体,却字字划清界限:“多谢贝勒爷照拂,臣女铭记在心。只是臣女身子孱弱,不惯热闹,只愿在院中静养,不惹是非,不添麻烦。”
她刻意用了“臣女”二字,摆明了身份有别、内外有分,既守了礼数,也清楚告诉他:我不想攀附,不想卷入,更不想成为你拉拢马尔泰家、安插在后宅的一枚棋子。
胤禩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的闺阁女子不计其数,或娇羞胆怯,或刻意逢迎,或故作柔弱,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少女一般,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言辞间分寸感极强,眼底更无半分对皇子的敬畏与倾慕,只有一片平静疏离。
“倒是个通透的姑娘。”他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深意,“既如此,便安心静养。只是这府中不比家里,凡事多留心,少走偏僻之处,少与人争执,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明是关怀,暗是敲打。
若曦垂首,语气平静无波:“臣女谨记贝勒爷教诲。”
寒暄不过几句,胤禩便以处理公务为由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温和,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若兰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若曦,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担忧:“你方才……太过锋芒了。爷性子温和,却也最是心思深沉,你这般刻意疏离,反倒更容易引他留意。”
“姐姐,”若曦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太过温顺,是任人拿捏;太过谄媚,是自取其辱。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攀龙附凤,不卷入纷争,如此而已。”
若兰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低哑:“罢了,你自有分寸,姐姐只盼你平安顺遂。”
离开正院,若曦不愿回屋闷坐,便让巧慧陪着,往府中最僻静的花园小径走去,一则散心,二则熟悉府中环境,三则——避开一切可能遇见阿哥们的地方。
皇子扎堆之处,是非最多,她避之唯恐不及。
秋日庭院,落叶纷飞,草木微黄,风一吹便卷起一地碎金,倒有几分萧瑟雅致。
她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处走,只想图一方清净。
转过一道假山,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散漫慵懒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清冽中带着几分纨绔之气的嗓音,语气里漫不经心,却又藏着锐利刻薄:“这八爷府的景致,也就这般罢了,无趣得很,亏他日日守在这里。”
那声音入耳,若曦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她几乎不用抬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九阿哥,胤禟。
原著中贪财善谋、毒舌护短、桀骜张扬、站八爷党、最终被雍正圈禁折磨至死的九爷,也是……注定与她纠缠一生、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依的人。
若曦脚步一顿,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
可已经晚了。
对方已然抬眸看来。
男子倚着廊柱而立,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凌厉,眉梢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与散漫,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慢与挑剔。
“哦?”胤禟慢悠悠直起身,脚步散漫地走近几步,上下扫了她一圈,语气直白又伤人,“这便是八嫂接来的那个妹妹?瞧着弱不禁风,倒还算懂规矩,就是这模样……平淡了些,丢在人堆里,怕是找不出来。”
直白刻薄,毫不留情。
换做寻常闺阁女子,早已羞愤落泪,或是惶恐不安,跪地请罪。
可若曦不是。
她是来自三百年后、不信皇权、不卑不亢、更不吃“皇子羞辱”这一套的现代灵魂。
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迎上胤禟的视线,没有羞怯,没有愤怒,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淡然,语气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不软不硬:
“九贝勒说笑了。臣女蒲柳之姿,本就不入贵人眼,只求安分度日,不敢奢求旁人夸赞。倒是九贝勒,闲来无事,品评寄居弱女容貌,未免有失皇子身份。”
一句话,先认下自己“平庸”,再反手点出他失仪失度、言行轻浮。
绵里藏针,硬气却不失礼。
胤禟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一僵。
他自小身份尊贵,众星捧月,旁人见了他,要么谄媚逢迎,要么畏惧胆怯,还从未有一个人,更从未有一个这般无足轻重的官家女子,敢如此直白回怼他,甚至暗指他失了身份。
他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烈的兴味取代,上前一步,逼近半步,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戏谑:“好一张利嘴。倒是本贝勒看走了眼,原以为是个温顺怯懦的,没想到竟是个带刺的。”
“臣女不敢。”若曦不退不让,脊背挺得笔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君子自重,方得人重;皇子守礼,方得民心。九贝勒聪慧,自然比臣女更懂这个道理。”
软中带硬,再次点明他方才言行失当。
胤禟盯着她看了片刻,少女眉眼清丽,面色尚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沉静坦然,仿佛根本不将他这九贝勒的身份放在眼里。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玩味、不悦,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致:“马尔泰·若曦……是吗?很好,本贝勒记住了。往后在这府中,安分些,少逞口舌之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若曦微微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层清晰的距离感:“臣女谨记九贝勒教诲,必定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也……不惹九贝勒厌烦。”
我安分,我不惹事,你也别来惹我。
胤禟眸色微沉,还想再开口,不远处已传来小厮低声通传:“九爷,八爷请您过去议事。”
他冷冷瞥了若曦一眼,最后丢下一句:“但愿你说到做到。”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玄色身影挺拔桀骜,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直到那股迫人的压迫感彻底消散,若曦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渗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子身上的戾气与威压,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天降。
巧慧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见人走了,才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发颤:“姑娘!您、您方才怎能那般与九贝勒说话?他性子最是不好惹,府里人人都怕他,您这是……这是不要命了吗?”
“怕有用么?”若曦淡淡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一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我不惹事,也绝不怕事。他若敬我一尺,我便还他一丈;他若欺我,我便怼回去。”
她抬眸望向远方,眼底一片清澈坚定。
这一世,她马尔泰·若曦,不攀附,不依附,不恋爱脑,更不做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谁若惹她,她便不好惹。
巧慧看着自家姑娘眼底从未有过的锋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垂首,紧紧跟在她身后。
秋风卷起落叶,拂过青石小径,沙沙作响。
若曦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水深火热的八贝勒府,在这暗流汹涌的九子夺嫡漩涡里,她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而那个毒舌桀骜、霸道难缠的九阿哥胤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来找麻烦的人。
她握紧指尖,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稳住,冷静,步步为营,守住自己,守住姐姐,守住这来之不易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