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总熬夜画图,胃不好就少吃点辣。还有阳台上的玫瑰,记得多浇水,它们很怕干的。”
许怀远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他握紧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能把关东煮的萝卜递到他嘴边,能在他画图时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现在却凉得像块冰。“不许说胡话,”他声音哽咽,“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海边住,每天看日出,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她笑了,眼角的泪却滑了下来。“好啊,”她轻声说,“那你要记得,我喜欢海边的日出,不喜欢日落,日落太伤感了。”
化疗的间隙,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让他带她回他们的小房子。阳台上的白玫瑰开得正盛,她坐在轮椅上,伸手去够花瓣,指尖轻轻碰了碰,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她转头对他笑,“它们长得多好,比我争气。”
许怀远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让她更难过。他蹲下来,给花浇水,水流过土壤,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有一次,他从家里带了本相册过来,里面是他们这四年拍的照片。有第一次见面时在香樟树下的合影,有他去她城市时在高铁上拍的窗外风景,有他们一起逛菜市场时她举着草莓傻笑的样子。她一页页翻着,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张好看,”她指着一张他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她正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你把我拍得像个偷睡的小孩。”
“本来就是,”他笑着说,“总在图书馆里偷偷睡觉,还说在偷藏阳光。”
她也笑了,咳嗽了几声,脸色又白了些。他赶紧给她递水,拍着她的背,心里像被揪紧了一样疼。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惊醒。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眉头却还是皱着。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念慈,别怕,有我在呢。”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许怀远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觉得,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又好像变得很快。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快到他怕来不及抓住什么,她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他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但他不会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会陪着她走下去,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因为她是他的光,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存在,他不能失去她。
医生找许怀远谈话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他说,刈念慈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化疗的效果越来越差,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许怀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雨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脚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回到病房时,刈念慈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串贝壳风铃,轻轻晃着,听着叮铃叮铃的声音。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怀远,你看,风铃在唱歌呢。”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啊,真好听。”
“医生跟你说了什么,对不对?”她轻声问,眼睛里带着了然的神色。
许怀远的心一紧,刚想否认,却被她打断了。“别骗我了,”她笑了笑,“我的身体我知道。怀远,我们回家吧,回我们的小房子,我不想待在医院里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期待。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们回家。”
回到他们的小房子,刈念慈的精神反而好了些。她让许怀远把她抱到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白玫瑰,笑着说:“还是家里好,有阳光,有花香,还有你。”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湖水。许怀远每天都陪着她,给她读她喜欢的书,给她讲他设计的建筑,给她做她想吃的东西。她想吃巷子里那家小面馆的牛肉面,他就跑很远的路去买,回来的时候面都凉了,他就倒进锅里重新加热,小心翼翼地,像在做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有点咸了,”她吃了一口,笑着说,“不过比医院的好吃多了。”
“下次我少放点开,”他说,“等你好点了,我们一起去吃。”
她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有天下午,阳光很好,她让许怀远把她推到阳台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花瓣,轻轻捏在手里。“怀远,”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就在图书馆门口的香樟树下,你手里拿着白玫瑰,脸红红的,像个害羞的大男孩。”
许怀远笑了,眼里却有了泪光。“记得,”他说,“你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时候我就想,”她转过头,看着他,“这个人,一定是来给我送阳光的。”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我也是,”他说,“遇到你之后,我的生活里才有了阳光。”
她笑了,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怀远,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许怀远抱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心里既平静又难过。他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在他怀里睡觉了,但他不想叫醒她,只想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做个甜甜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亮。“怀远,”她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念慈,很爱很爱。”他哽咽着说。
她笑了,慢慢地闭上眼睛,手从他的手里滑了下去。窗外的风铃还在叮铃叮铃地响着,像在为她送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许怀远抱着她,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头发上,她的脸上,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他知道,他的光,他的阳光,他的全世界,就这样离开了。但他不难过,因为他知道,她只是去了一个更美好的地方,那里有永远不落的太阳,有开不败的白玫瑰,还有她最喜欢的海边日出。
而他,会带着她的爱,带着他们的回忆,好好地活下去,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许怀远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蹲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慢慢站起来。他走进房间,看到书桌上放着刈念慈没看完的书,书签还夹在中间,是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他走过去,拿起书,翻开,看到她在书页空白处写的小字:“今天怀远来看我,带了我喜欢吃的草莓,真甜。”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他合上书,放回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她平时做的那样。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处理着刈念慈的后事。亲戚朋友来了,安慰他,劝他节哀,他只是点点头,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别人为他难过,为他忙碌,而他的灵魂,好像随着刈念慈一起离开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房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很陌生。这里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充满了刈念慈的气息,现在却只剩下冷清和寂静。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看到刈念慈的衣服还挂在那里,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毛衣,灰色的外套,一件件,整整齐齐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味,那是她最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念慈,”他低声说,“你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发出沙沙的声音。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了刈念慈的体温,没有了她轻轻的呼吸声,他觉得很不习惯。他拿起她平时枕的枕头,抱在怀里,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累了,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香樟树下,刈念慈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白玫瑰,对他笑。他跑过去,想抱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像烟一样慢慢散开,只留下一句:“怀远,要好好生活啊。”
他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心脏疼得像要裂开。他知道,刈念慈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必须好好生活下去,因为这是她希望的。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世界,却还停留在过去的黑暗里。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要努力走出这片黑暗,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就像刈念慈说的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凉意,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那是阳台上的白玫瑰散发出来的。他笑了笑,轻声说:“念慈,我会努力的,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