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飞舟如同一块碍眼的补丁,贴在万剑台广场边缘那片流光溢彩之中。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目光如同实质,或好奇,或轻蔑,或厌恶,落在青云宗这一行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李周王武打了个哈欠,旁若无人地开始讨论晚上去哪里“尝尝鲜”。张龙赵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江月则完全被广场上琳琅满目的摊位和衣着华丽的修士们吸引了,大眼睛里满是新奇,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像只好奇的松鼠,左顾右盼,时不时还发出小小的惊叹。
二长老拎着食盒,笑眯眯地,仿佛真是一个误入仙家盛会的凡俗老农,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沈云渊站在队伍末尾,腰背挺直,手按在灰布包裹的剑柄上。万剑山磅礴的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刷着他的感知,体内金灵根微微震颤,与那无处不在的锋锐气息隐隐呼应。但他心神沉凝,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始终锁定了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沈凌霄被数名气息不凡的天剑宗弟子簇拥着,正与几位同样气度尊贵的别宗天才谈笑。他似乎感应到了沈云渊的注视,侧过头,隔着喧嚣的人群,目光冰冷地瞥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随即又转回去,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轻佻的声音,在青云宗众人附近响起。
“呦,瞧瞧这是哪家的小仙子,跑这儿来瞧热闹了?”
声音来自沈凌霄身侧稍后一点,一个穿着天剑宗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尚算俊朗、但眼神飘忽、带着股纨绔气的青年。他正用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江月,目光在她虽然灰扑扑、却难掩玲珑身段的袍子上逡巡,最后落在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清丽灵动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江月正踮着脚,看不远处一个摊位上摆着的、会发光的小巧阵盘,闻言转过头,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鼻尖:“你叫我?”
“当然是小仙子你呀,”那青年推开身前两名同门,笑嘻嘻地凑近两步,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故作潇洒地摇了摇,“瞧这水灵模样,在这等穷酸地方,真是明珠蒙尘了。不知小仙子芳名?是哪家宗门的弟子?怎地跟这些……”他嫌弃地扫了一眼二长老等人,“……人混在一处?平白辱没了身份。”
他声音不低,周围不少修士都听到了,目光顿时汇聚过来,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天剑宗弟子调戏小宗门女修,在这等场合,虽有些跋扈,却也常见。不少人都认得这青年,乃是依附沈家的一个中等家族子弟,名叫陈轩,靠着家族关系才进了天剑宗内门,资质平平,却最喜拈花惹草,是沈凌霄身边一条颇会看眼色的走狗。
见他盯上青云宗那个看起来懵懂无知、却着实清丽可人的少女,不少人都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淫邪的笑意。
沈凌霄也停下了交谈,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并未阻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他身边的几位天剑宗核心弟子,也大多露出轻蔑或看好戏的神色。
青云宗这边,李周王武停下了讨论,张龙赵虎睁开了眼睛,二长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皮微微抬起。沈云渊按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江月似乎没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依旧是一脸天真,甚至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穷酸地方?你说我们青云宗吗?我觉得还好呀,有山有水,还有二长老做饭……虽然有时候不太好吃。”她皱了皱小鼻子,模样很是可爱。
陈轩被她这反应逗得心痒痒,折扇摇得更快,语气也越发轻佻放肆:“青云宗?听都没听过的小门小户,能有什么好山水?小仙子,听我一句劝,跟着这群废物,没前途的。不如……”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哄,“不如跟了本少爷?我在天剑宗还有些面子,保你以后修炼资源不缺,灵丹妙药管够,不必在这等破落地方埋没了你这副好皮囊。”
他说着,竟然伸出手,想去挑江月的下巴。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和起哄声。
沈云渊眼中寒光一闪,脚下一动,便要上前。林子瑜更是气得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嘎嘣响。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是二长老。
就在陈轩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江月脸颊的刹那,二长老似乎“恰好”往前迈了半步,手里拎着的食盒“不小心”往前一递。
“这位天剑宗的小友,”二长老笑眯眯的,语气和蔼得像是在问候邻家子侄,“远道而来,辛苦了。要不要尝尝老夫特制的‘清心润肺糕’?赶路火气大,降降火。”
那食盒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陈轩的手和江月的脸之间。食盒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块颜色古怪、冒着淡淡热气、气味难以形容的糕点。
陈轩的手僵在半空,离那食盒只有寸许距离。他闻到一股混合着焦糊、酸涩、甚至还有点腥膻的古怪味道,胃里一阵翻腾,脸上那轻佻的笑容顿时僵住,化为嫌恶。
“滚开!老东西!谁要吃你这猪食一样的东西!”他嫌恶地缩回手,用折扇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仿佛要驱散那可怕的气味,然后恶狠狠地瞪向二长老,“识相的就赶紧带着你这群废物弟子滚远点,别妨碍本少爷跟小仙子说话!”
二长老依旧笑眯眯的,仿佛没听见他的辱骂,只是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小友火气果然很大,看来这‘清心润肺糕’正适合你。来,尝一块,不要客气,算老夫请你的。”
那古怪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陈轩脸色发青,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也有不少捂住了鼻子,纷纷后退。
“你找死!”陈轩勃然大怒,他堂堂天剑宗内门弟子,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被一个穷酸宗门的老家伙用“猪食”挡了兴致!折扇一合,指向二长老,一股筑基后期的灵力威压就要爆发。
“陈轩。”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沈凌霄开口了。他并未看二长老,也未看江月,只是淡淡扫了陈轩一眼。
陈轩如同被冷水浇头,浑身一激灵,暴涨的灵力瞬间收敛,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弯腰道:“是,沈师兄。”他退后半步,但看向二长老和江月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沈凌霄这才将目光投向青云宗众人,最后落在江月身上,眼神依旧淡漠,如同打量一件物品。“管好你的人。”这话是对二长老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此乃天剑宗地界,万剑台前,容不得放肆。”
二长老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依旧笑呵呵地收回了食盒:“天剑宗果然名门大派,规矩森严。老夫晓得了,晓得了。”他转头对江月道,“小月儿,别乱看热闹了,走了走了,先找地方安顿。”
江月“哦”了一声,似乎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个发光的阵盘,然后乖乖走回二长老身边,还顺手从二长老的食盒里拿了块颜色稍微正常点的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道:“二长老,这个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辣舌头。”
周围众人:“……”
这小姑娘,是缺心眼,还是真傻?没看到刚才差点被调戏了吗?还在吃那看起来就很可怕的糕点?
沈凌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不再看青云宗诸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他转身,带着一众天剑宗弟子,朝着广场中央、为各大宗门准备的临时驻地走去。
陈轩跟在后面,回头狠狠瞪了青云宗众人一眼,尤其是江月和二长老,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着!”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
青云宗众人也在二长老的带领下,朝着广场边缘一处最偏僻、最简陋的角落走去——那里是联盟分配给末流小宗的临时歇脚处,几间简陋的石屋,与周围那些亭台楼阁、灵气盎然的别宗驻地相比,寒酸得可怜。
路上,林子瑜气得眼睛发红,低声道:“云渊哥,他们太欺负人了!那个混蛋,竟然敢……敢对江师姐……”他说不下去,只觉得胸口憋闷。
沈云渊面色沉静,目光却冷得像冰。他轻轻拍了拍林子瑜的肩膀:“稍安勿躁。”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前方蹦蹦跳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江月,以及拎着食盒、步履悠闲的二长老。
刚才那一瞬间,二长老递出食盒的动作,看似笨拙巧合,但时机、角度,妙到毫巅。更重要的是,沈云渊敏锐地察觉到,在陈轩即将爆发的刹那,二长老身上,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却让他神魂都感到一丝战栗的气息,一闪而逝。
那不是灵压,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无意中泄露的一丝“意”。
这青云宗,果然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没事啦,子瑜。”江月忽然回过头,嘴里还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那人身上有股臭味儿,还没二长老的糕点香呢。”
林子瑜:“……”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李周打了个哈欠:“就是,跟那种货色置什么气。赶紧安顿下来,打听打听这附近的坊市在哪儿,听说万剑山下的‘剑鸣坊’,有种‘霜华酿’很不错……”
王武接口:“还有‘百炼阁’的边角料,有时候能淘到点好东西……”
话题迅速歪到了吃和淘宝上。
仿佛刚才那场险些爆发的冲突,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沈云渊沉默地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陈轩?沈凌霄的走狗罢了。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遥遥锁定了远处那被簇拥着的月白身影。
万剑台上,再见分晓。
他收回目光,看向走在前方、背着一个巨大包裹、脚步轻快的江月。
刚才,她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根本没把那陈轩,乃至整个天剑宗,放在眼里?
石屋简陋,但还算干净。青云宗七人,分了三间屋子。二长老单独一间,江月一间,剩下五个男弟子挤两间。
安顿下来后,二长老便提着食盒,不知溜达到哪里去了,说是去“考察一下本地食材”。李周王武也迫不及待地结伴出门,直奔坊市。张龙赵虎则留在屋中打坐,气息平稳得仿佛老僧入定。
江月把自己的大包裹往墙角一扔,伸了个懒腰,对沈云渊和林子瑜道:“沈师弟,林师弟,要不要出去逛逛?这万剑台附近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