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摊牌。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药香，在寂静的病房里弥漫，与仪器发出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首单调却安心的旋律。雷战坐在叶寸心病床旁的折叠椅上，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是静坐，也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凌厉气场。但此刻，他脸上的冷峻被一层柔和的担忧取代，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苍白消瘦的身影上。

叶寸心睡得极不安稳。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她的毛孔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的一角。她的身体时不时会轻微地抽搐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发出模糊的呓语，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别……别去……”

“小心……陷阱……”

“雷……”

梦魇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困住，拽着她坠入上辈子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记忆深渊。

她又看到了那座废弃的工厂，弥漫的硝烟、刺鼻的血腥味，还有子弹呼啸而过的尖锐声响。雷战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胸口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而她自己，被K2的人团团围住，冰冷的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看到自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又看到张海燕的手被切断鲜血淋淋……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痛苦难熬。

剧烈的疼痛感仿佛跨越了时空，再次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不——！”

一声凄厉的惊呼从叶寸心口中迸发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而惊恐，还带着未从梦魇中挣脱的茫然。

“砰”的一声，她起身时动作过猛，胳膊不小心撞到了床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声响。

雷战本就因为她不安的睡态而时刻留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惊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扶住她，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急切：“叶寸心？你醒了？”

叶寸心茫然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挂在墙上的输液袋，手边冰冷的仪器，还有空气中那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这不是那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弃工厂，也不是K2的审讯室。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雷战就站在病床前，穿着一身常服，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却难掩关切。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她白天用匕首抵住他时留下的痕迹。

熟悉的面孔，真实的触感，还有这安稳的环境，让叶寸心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一些。她愣愣地看着雷战，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鼻尖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

上辈子雷战牺牲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亲眼目睹战友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还有临死前的痛苦，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忍住，可越是压抑，泪水就越汹涌，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雷战看着她突然红了的眼眶和滑落的泪水，心中一紧，原本到了嘴边的安慰话语瞬间卡住了。他向来不擅长应对女孩子的眼泪，尤其是叶寸心这样平时倔强得像头小豹子，从不轻易示弱的人。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得厉害？”

叶寸心摇了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上辈子的遗憾，因为此刻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雷战以及那个自己再怎么弥补也无法回来的上辈子的“雷战”，两辈子的心酸与痛苦在这一刻决堤……

雷战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的自责越发浓烈。他知道，这次的训练确实太过分了，电击、鞭刑、还有最后的心理折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承受，更别说叶寸心还经历了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而诚恳：“对不起。”

叶寸心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这次的训练，是我太急功近利了。”雷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知道，那些手段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敌人不会给我们留任何余地，在真正的战场上，他们只会比训练中更狠、更无情。我必须让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战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叶寸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苍白，但我还是想请你谅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在未来的战斗中能够活下来。当然，无论你是否原谅，我都必须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雷战的道歉真诚而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和辩解。他知道，伤害已经造成，再多的理由也无法抹去叶寸心所承受的痛苦，但他必须让她知道自己的初衷。

叶寸心看着他眼中的愧疚和坚定，心中的委屈渐渐平息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脑海中混乱的思绪也慢慢清晰起来。

是啊，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上辈子，正是因为训练的“留有余地”，才让她们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一度陷入被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雷战的狠，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她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强，改变那些遗憾吗？

过了很久，叶寸心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能理解，我哭不是因为这些。”

雷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释怀。

“训练嘛，本来就是要贴近实战。”叶寸心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而显得有些勉强，“虽然过程是难受了点，但确实让我感受到了真正的绝境。你说得对，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我们也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所以，问题不大，我不怪你。”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让她痛苦不堪，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次的训练确实让她成长了很多，也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雷战看着她平静的脸庞，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随后问道：“那你哭是因为什么？”

叶寸心顿了顿，她该怎么说出口呢，难道要说为了上辈子的你吗？这么荒诞的事情要是说出来怕是要被送去检查。叶寸心只好模棱两可的回答：“因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梦到他不在了，所以很难受。”说完又擦了擦眼泪。

雷战以为她说的是张海燕，他也能理解叶寸心的这种不安，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然后突然开口：“叶寸心，我们谈谈吧。”

叶寸心愣了一下，有些纳闷地看着他：“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除了训练和任务，她想不出自己和雷战还有什么需要单独谈谈的话题。

雷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病房门口，轻轻关上了房门，确保病房内不会被外界打扰。然后他重新坐回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知道K2这个组织吗？”

雷战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叶寸心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叶寸心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雷战的眼睛，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K2！

这个名字，是她这两辈子最想摆脱，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梦魇。它不仅是国际上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更是她母亲张海燕身后的组织，是上辈子摧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这个组织，知道母亲的身份，是重生带来的最大秘密。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生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当成叛徒。

可现在，雷战竟然主动提起了K2！

他怎么会知道K2？难道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叶寸心的心跳瞬间加速，如同擂鼓般“咚咚”作响，手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雷战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看到她震惊的反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海燕的身份了？”

如果说刚才提到K2让叶寸心感到震惊，那么这句话就直接让她如坠冰窟。

张海燕的身份！

这是她心中最深的秘密，连沈兰妮她们这些亲密的战友都不知道，雷战怎么会知道？

叶寸心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否认，可看着雷战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也在猜测雷战知道这些的途径。

难道是张海燕的身份暴露了？可如果是这样，张海燕应该早就被逮捕了，而不是还能自由地来基地看她。

“你！……你怎么知道？”叶寸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戒备。她必须知道雷战的消息来源，否则她无法安心。

雷战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必然会引起叶寸心的极大警惕。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虽然这个说辞并不完美，但却是目前唯一能让他自圆其说的理由。

“我有一个线人，潜伏在K2内部已经很多年了。”雷战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最近，线人传来消息，说K2在国内发展了一个重要的卧底，代号‘鼹鼠’，负责为他们提供情报和资源。而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这个‘鼹鼠’的活动轨迹，与张海燕的行程高度吻合，尤其是在一些经济往来上，存在很多可疑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结合你的表现，我就更加确定了。”

叶寸心紧紧皱着眉头，听着雷战的话，心中充满了怀疑。

线人？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了解雷战的性格，如果真的怀疑张海燕是K2的卧底，以他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只是私下里跟她谈谈，而不采取任何行动。而且，以雷电突击队的能力，如果真的有线索，想要调查清楚张海燕的身份，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你怀疑她，为什么不直接上报？”叶寸心直视着雷战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以你的权限，只要把线索上报给上级，自然会有人来调查。如果她真的是卧底，早晚会被揪出来。”

雷战心中暗道，果然被她察觉到了破绽。他早就知道，叶寸心心思缜密，想要轻易骗过她并不容易。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没有直接的证据。”

“线人提供的线索虽然指向性很强，但都只是间接证据，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能证明张海燕就是‘鼹鼠’。”雷战解释道，“而且，张海燕的身份特殊，她的公司在国内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上报，不仅可能打草惊蛇，让她逃脱，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不仅抓不到人，还可能会让线人陷入危险境地。”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叶寸心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心中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她看着雷战，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也知道她的身份？”

这才是她最疑惑的地方。她隐藏得如此之深，从未有过任何表露，雷战是怎么把怀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的？

雷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因为你太刻意了。”

“从你进入训练营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雷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明明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格斗技巧和应变能力，却总是刻意隐藏，装作和其他女兵一样，甚至有时候会故意‘犯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你对当兵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训练刻苦，从不叫苦叫累，可在涉及到一些敏感问题，尤其是提到你的家庭和张海燕的时候，你总是会下意识地回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结合线人提供的情报，我开始猜测，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如此热爱军队、天赋异禀的士兵，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答案只有一个——你有不得已的苦衷，而这个苦衷，很可能和你的家人有关。”

“张海燕是你的母亲，如果你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么你的所有行为就都能解释得通了。”雷战的目光紧紧锁住叶寸心，“你刻意隐藏实力，是不想引起太多关注，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受到母亲的牵连；你努力训练，是想证明自己，证明你对国家的忠诚，与母亲的所作所为划清界限。而且，我猜，上次张海燕来基地看你，你们应该已经摊牌了吧？否则，你之后的训练状态不会变得那么激进。”

雷战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叶寸心的内心。

他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把她所有刻意隐藏的小心思都看穿了！

叶寸心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雷战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引发了胸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咳咳……咳……”

雷战见状，连忙起身，拿起旁边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叶寸心，将水杯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慢点喝，别着急。”

叶寸心喝了几口温水，咳嗽的症状才渐渐缓解。她靠在床头，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复杂地看着雷战。

“你不用紧张。”雷战放下水杯，扶她躺好，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审问你，也不是要揭发你。恰恰相反，我是相信你对国家的忠诚。”

他的目光真诚而坚定：“我知道，母亲的选择并不能代表你的选择。你能坚持到现在，能在训练中表现出那样的决心和毅力，就足以证明你不是一个会被亲情绑架、背叛国家的人。”

叶寸心沉默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雷战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但此刻，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今天找你摊牌，是想寻求合作。”雷战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合作？”叶寸心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错，合作。”雷战点了点头，“张海燕在K2内部的地位应该不低，掌握着很多重要的情报。如果能策反她，让她为我们提供情报，甚至配合我们的行动，那么我们就能给K2以致命的打击。而你，作为她的女儿，是策反她的最佳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的实力有目共睹。无论是格斗技巧、应变能力，还是你的观察力和意志力，都远超一般的特种兵。我需要你的助力，尤其是在后续的任务中，有你的加入，我们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雷战没有明说“情人岛”任务，但叶寸心心中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上辈子，情人岛任务是火凤凰女子特战队成立后的第一个重要任务，也是她们与K2正面交锋的开始。正是因为那次任务，她们才真正意识到了K2的恐怖，虽然胜利但也损失了不少。

“我知道，让你去策反自己的母亲，对你来说很残忍。”雷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但这不仅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安全，也是为了她自己。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如果等到她彻底陷入泥潭，无法自拔的时候，再想回头就晚了。及时止损，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雷战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叶寸心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叶寸心何尝不明白，母亲回头是岸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上辈子张海燕在监狱的样子还在叶寸心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知道，母亲虽然走错了路，但心中并非没有一丝良知。如果这辈子，真的能策反她，让她回头是岸，不仅能打击K2，或许还能改变母亲的命运。

而且，与雷战合作，对她来说也有很大的好处。重生的秘密是她最大的软肋，她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份压力，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如果能有雷战这样一个强大的盟友，她就不用再孤军奋战了。虽然她对雷战的信息来源还有些怀疑，但这并不影响合作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