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尔克布兰,在哈萨克语中,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被宠爱着的孩子”。
1972年,我出生在新疆一个贫瘠的地方。在我的记忆里,每天清晨四点,我就要起床干农活,搬动草垛。粗糙的草叶摩擦着皮肤,可我感觉不到疼,因为实在太冷了。手上的厚茧早已龟裂,冷风趁机往里钻。当天色渐渐泛白,我便知道已经五点,该去上学了。我和哥哥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风把沙土吹进嘴里。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嘴里有点味道,不至于中午到学校时饿得发晕。我记得有个同学叫吾勒布森,他就是因为饿晕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
我其实挺聪明的,也经常得到老师的夸奖。1980年,我弟弟出生了,那时我好像上三年级。妈妈抚摸着我的头问:“叶尔兰呀,你有弟弟了,喜欢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是说:“我喜欢!妈妈,我终于有弟弟了!”我已经记不清妈妈当时的神情,只记得她接着说:“那你留在家照顾弟弟好不好?”
…
夏天的新疆大多干燥,但伊犁却是个“湿润”的地方。每到夏天,我们会搬到山上居住。我骑着马站在山巅,俯瞰着群羊,它们三三两两,遍布整个山谷。我纵马奔驰,来到一个能俯瞰整个山下的地方。在遥远的天际,有一个小镇,那里有我曾经就读的学校,还有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是一个汉族和哈萨克族混血的女孩。我们家会派我去镇上购买每月的必需品,因为我的记性最好。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1990年。那个小镇上有一个公园,我每次买完东西后,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公园里还有一个女孩,也像我一样独自坐着。我该怎么形容她的长相呢?她有着立体的眉骨,深邃的眼眸,嘴唇殷红,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像个漂亮的娃娃。只是她那双漂亮的娃娃眼里,似乎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我那所谓的“骑士病”突然犯了,便走上前去搭讪。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用的方式实在有些俗气,是哥哥前几天唱过的几句歌词,我现学现卖:“哦~美丽的神女呀~有什么烦心的事值得你忧郁呢~…”我唱得肯定不好听,因为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她的笑颜,我莫名地感到脸上一阵燥热。“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朱媛。”“啊?”“我叫朱媛,你记住了吗?你呢?你叫什么名字?”“ر بالا(叶尔克布兰)。”她又轻轻笑了起来。这次我不太敢看她的脸,只是温声问道:“你笑什么?”“你很可爱。”…那个冬天很冷,但每次和她见面,我心里都感到一阵温暖。
1990年10月28日,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温柔,洒在小镇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朱媛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我的心就像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沸腾起来。我们开始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寻找一切可能见面的机会。我会提前算好去镇上买东西的日子,然后在公园那个老地方等她。她也总是很准时,有时会带来她妈妈做的汉族点心,有时会给我讲她从书本上看到的外面的世界。我则给她讲山上的趣事,讲羊群如何在雪地里觅食,讲雄鹰如何在蓝天上盘旋。她总是听得很入神,那双曾蒙着薄雾的眼眸,因为有了光而愈发清澈动人。
我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有些特殊,她的哈萨克族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独自抚养她,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但这些都不重要,在我眼里,她就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我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偷偷塞给她,她起初不肯收,我就编各种理由,说这是我卖了几只小羊羔的钱,家里还有很多。她拗不过我,收下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后来她看到我那长袖下用马鞭打出来的伤痕,忍不住落下泪来,嫩白的手颤抖着去触摸已经结痂的伤痕,嘴里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我轻轻环抱住她,说:“没事儿。”她哽咽着问:“怎么办呀?ر بالا,怎么办呀?以后该怎么办?你让我该怎么办?我们都是女生……”是啊,怎么办呢?但是她叫我的名字时,声音真好听。
199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伊犁河谷的草原开始泛出绿意。我骑着马,带着她最喜欢的野山花去镇上找她。可是,公园里空荡荡的,没有她的身影。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朱媛的妈妈带着她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内地她舅舅家。
我手里的山花掉在了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回到山上,我重新拿起农具,赶着羊群上山。只是,山巅的风景似乎不再那么壮阔,山谷里的羊群也显得有些孤单。我依然会去那个小镇,去那个公园,坐在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长椅上,幻想着她会突然出现,笑着叫我的名字。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家里人总说我成了大姑娘,家里的农活我已经能独当一面,弟弟也渐渐长大,开始帮着家里干活。只是,心里那个角落,始终空落落的,像是被寒风常年吹打着,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暖。
我依然会去镇上,去那个公园。长椅还在,只是漆皮剥落,更显陈旧。我会在那里坐上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总觉得下一个就会是她。有时候,我会像当年那样,哼起那首蹩脚的歌,唱到“哦~美丽的神女呀~”,声音就哽咽了。
妈妈看着我日渐沉默,总是叹气。她偶尔会提起朱媛,小心翼翼地问:“叶尔兰,要不……妈再给你说门亲事吧?村里有几个小伙子……”以前我总是摇头,看着母亲两鬓的白发,这次我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怎么办呀”,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后来,我有了一个女儿。她很优秀,去上内高班了。我买了一部旧手机,女儿每次都会给我讲她们那里的趣事。她还告诉我,她们有个老师是哈萨克族和汉族混血,对她非常照顾,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听到“哈萨克族和汉族共同孕育的孩子”这句话时,我握着旧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突突地跳个不停。我强压着内心的波澜,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女儿:“那个老师……她叫什么名字?”女儿想了想说:“好像……叫朱老师,具体名字我没问呢,下次我问问她。”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朱媛……朱老师……会是她吗?这么多年了,她会回来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让我空欢喜一场的巧合?沉寂这么多年的心,居然还会为她跳动一次。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盼着女儿的电话。终于,在一周后,女儿兴奋地告诉我:“妈妈,我问了!我们朱老师叫朱媛!她说她妈妈是汉族,爸爸是哈萨克族,老家以前就在伊犁河谷呢!”
“朱媛……”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是她,真的是她!那个曾经在我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孩,那个让我牵挂了半生的“朋友”。原来,她也回到了新疆,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和我的生活重新有了交集。
我让女儿帮我打听朱老师的联系方式,女儿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当那个号码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时,我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我吗?她现在过得好吗?我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呢?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温柔的女声传来:“喂,你好?”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哈萨克语:“朱媛……是我,叶尔克布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轻呼,接着是压抑的哽咽声。“叶尔兰……真的是你吗?叶尔兰……”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温柔的冬日,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小镇公园,回到了那个骑着马在山巅纵声歌唱的少年时光。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伊犁的风,似乎也变得格外温柔起来,带着山花的香气,拂过我饱经风霜却依旧为她跳动的心。
她结婚了,丈夫是一名优秀的男性。
我的名字叫叶尔克布兰,“宠爱中的孩子”。曾经,我以为拥有了朱媛,我就是世界上最被宠爱、最幸福的人。失去她之后,我才明白,有些宠爱,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我不后悔,那段短暂却炽热的爱恋,像伊犁河谷的阳光,曾经那么真实地温暖过我。即使现在只剩下回忆,我也会把它好好珍藏在心底,直到生命的尽头。也许,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也会偶尔想起,曾经有一个叫叶尔克布兰的哈萨克族少女,为她唱过一首难听的歌,为她流过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