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月夜总裹着潮湿的雾气,蛊草在竹楼窗台下轻轻摇晃,散着微苦的清香。Tibbie捏着那枚磨得光滑的银针,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针尖蘸着的不是精血,而是她偷偷兑了花蜜的清水——她哪敢真取血,不过是前几日听寨里老人说“同心蛊需以施蛊者心头血引之”,便想找个由头拴住Weslie罢了。
“过来。”她刻意压低声音,试图模仿寨里大巫婆的语调,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飘。竹楼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她脸颊的红晕忽深忽浅。
Weslie从竹简堆里抬起头,眼里盛着月光似的笑意,依言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将手腕凑到她眼前。他腕骨分明,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要扎哪里?”
Tibbie心跳得像擂鼓,捏着针的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就、就这里。”她胡乱指了个地方,针尖刚碰到他皮肤,Weslie就配合地闷哼一声,眉峰蹙起,“嘶——”
“怎、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口有点发紧?”她急忙追问,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他低低应着,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沙哑,“像是有小虫子要钻进来了。”
Tibbie瞬间得意起来,下巴微微扬起:“这是同心蛊!往后你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要是敢违逆……”她搜肠刮肚想找个吓人的说法,“蛊虫就会啃你的心!”
“不敢违逆。”Weslie忍着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目光落在她沾着落在的指尖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精血——方才她在灶台边偷偷调配“蛊引”时,他就站在廊下看见了,看她笨手笨脚地往清水里倒花蜜,倒多了又慌忙用指尖沾着往嘴里送,像只偷糖的小兽。
可他没戳破。
之后的日子,Weslie果然对她言听计从。她让他去后山摘最甜的野果,他回来时竹篮里总是堆得冒尖;她说夜里冷,他就把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哪怕自己冻得鼻尖发红;她想看寨里的篝火舞,他便提前跟族里人打好招呼,让舞者多留一个最显眼的位置给她。
Tibbie越发得意,觉得这同心蛊当真是神效,时常拿着那枚银针在Weslie面前晃悠:“看见没?这可是能管住你的东西。”
Weslie总是笑着点头:“是,全听大小姐的。”
直到那年秋收,寨里办喜事,大巫婆喝多了酒,拉着Tibbie说悄悄话:“丫头,当年你给Weslie下的那同心蛊,怕是没成吧?”
Tibbie一愣:“怎么会?他可听话了!”
“傻丫头,”大巫婆拍着她的手笑,“同心蛊成了的话,施蛊人和被蛊人会有心电感应,他疼你也疼,他笑你也会跟着笑。你试试掐他一下,看自己疼不疼?”
Tibbie将信将疑,转头就看见Weslie正在帮人抬稻穗。她悄悄走过去,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Weslie“啊”了一声,转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了?”
而她自己,半点感觉都没有。
那一刻,Tibbie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想起自己往清水里倒花蜜的傻样,想起Weslie每次“被蛊虫咬”时夸张的表情,想起他看自己时那总藏着笑意的眼睛——原来他早就知道!
她气冲冲地跑回竹楼,翻箱倒柜找出那枚银针,又在Weslie的书房里翻到了那本摊开的《蛊术精要》。书页里夹着的正是那枚银针,针尾的花蜜早就干了,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吾妻以花蜜为引,施‘同心蛊’,吾甘之如饴。”
字迹遒劲,尾端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Weslie推门进来时,就看见Tibbie正举着那枚银针,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又气鼓鼓的兔子。“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声音又急又哑,“你一直在骗我!”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雾气:“是,早就知道了。”
“你还配合我演了这么久!”
“因为看着你得意的样子,比什么都好。”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而且,就算没有蛊,我也会听你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让你高兴。”
竹楼外的蛊草还在摇晃,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Tibbie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就不气了。她把银针往他怀里一塞,别扭地别过脸:“那、那以后不许再笑我笨。”
“不笑。”他握住她的手,把银针重新放回她掌心,然后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看,这里不用蛊虫啃,也早就系在你身上了。”
那一刻,Tibbie忽然明白,真正能拴住人心的,从不是什么蛊术。是他看她时,眼里化不开的温柔;是他配合她胡闹时,藏不住的纵容;是他把她的每一句戏言,都当成了要认真对待的承诺。
后来,那枚银针被Tibbie收进了锦盒里,和Weslie送她的第一支发簪放在一起。偶尔她还是会拿出来晃晃,假装威胁他:“再不听话,我可要真下蛊了啊!”
而Weslie总会笑着凑过来,让她把针尖轻轻戳在自己心口:“好啊,我等着。”
苗疆的风,从此吹过竹楼时,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像花蜜一样的味道。
苗疆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Tibbie蹲在蛊草圃里翻找“同心蛊”的虫卵时,裙角沾了不少泥点。她捧着个陶罐往竹楼跑,怀里的虫卵在罐子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成果”,据说是能让心上人死心塌地的秘方。
Weslie正在廊下翻晒草药,见她冒冒失失跑来,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慢点,”他指尖擦过她沾着草汁的手背,“又去捣鼓你的蛊了?”
“才不是捣鼓!”Tibbie把陶罐往他面前一递,眼睛亮得像淬了光,“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同心蛊,你乖乖让我下了,往后就只能听我的。”
Weslie看着罐子里那几只蠕动的白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不过是普通的菜虫,被她用蛊草汁泡了几天,竟当成了宝贝。他是寨里公认的解蛊好手,别说这冒牌货,就是大巫婆亲下的“子母蛊”,他扫一眼也能辨出真伪。
“这么厉害?”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配合地伸出手腕,“那可得小心些,别让蛊虫跑了。”
Tibbie立刻紧张起来,捏着银针的手都在抖。她学着古籍上的样子,先用蛊草汁在他腕间画了个圈,再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只“蛊虫”,往针尾一缠,刚要往他皮肤里送,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怕疼。”他低声道,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Tibbie顿时气结,却又忍不住软了心:“就一下,很快的!”她闭着眼猛扎下去,听见他“嘶”了一声,立刻慌慌张张拔出来,“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里怪怪的?”
Weslie揉了揉手腕,故意皱着眉:“嗯,好像有东西在爬。”
“真的起效了!”Tibbie欢呼一声,把陶罐往怀里一抱,“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得听我差遣!”
他笑着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回竹楼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腕间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针孔,指尖轻轻拂过——那里哪有什么蛊虫,只有她刚才不小心蹭上的草汁,带着点清苦的香。
寨里的人都知道Weslie解蛊的本事,见他对Tibbie言听计从,私下里总打趣:“怕是被那丫头下了厉害的蛊吧?”
他从不辩解,只是笑笑。没人知道,每次Tibbie拿着些奇奇怪怪的“蛊虫”来找他时,他都在心里把那些虫子的来历、习性摸得一清二楚;也没人知道,他书房里那本《百蛊全解》的扉页,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阿美所制,皆为良药。”
直到后来Tibbie在他书房里翻出那本笔记,上面详细记载着她每次“下蛊”用的虫子——菜虫、蚕蛹、甚至还有一次用了晒干的七星瓢虫,旁边都标着“无害,可配合演之”。
她拿着笔记冲到他面前时,Weslie正在给蛊草浇水。阳光落在他侧脸,把他低头时的温柔都镀上了金边。
“你早就知道我下的是假蛊?”Tibbie把笔记往他怀里一摔,声音又气又急,“你还是解蛊师!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Weslie放下水壶,转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又温暖:“是解蛊师,所以才知道,最好的蛊,从不用虫子。”
“什么?”
“是心甘情愿。”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雨丝,“你想下蛊,我便让你下;你想我听话,我便听话。不是怕蛊,是怕你不高兴。”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蛊草上沙沙作响。Tibbie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就红了眼眶。原来那些她以为天衣无缝的“蛊术”,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的把戏;原来那些她沾沾自喜的“控制”,不过是他心甘情愿的纵容。
她忽然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那……那你也得被我‘蛊’一辈子。”
Weslie笑了,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好,一辈子。”
廊下的草药还在慢慢晾晒,带着清苦的香。而竹楼里,那只装着“同心蛊”的陶罐被Tibbie收了起来,里面后来装满了他摘的野果,甜得像他眼底的笑意,也像这场被看穿却依然被珍视的、笨拙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