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离手,悬浮于半空。冰冷的雪粒,在靠近其丈许范围时,便被无形力场推开、湮灭。那枚不过尺许长短、光华略显黯淡的晶茧,此刻却成了这片风雪荒原、危机绝境中,唯一的、冰冷的焦点。
茧壳之上,深银与月白的纹路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疯狂流转、交织,发出近乎实质的、细微的嗡鸣。心口那团停止了旋转的银白光团,缓缓向内坍缩,颜色由银白转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色泽。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终结”、“虚无”、“净化”、“至高”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冰山,缓缓抬升,将方圆百丈内的风雪都“冻结”、“凝固”,连那凛冽的、如同鬼哭的罡风呼啸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抹去”了声响。
雪坡之上,那道笼罩在漆黑斗篷中的身影,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这枚悬浮的光茧,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点更加炽烈的红光骤然亮起!一股混杂了惊疑、贪婪、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的诡异情绪波动,自其身上散发开来。
“果然……是你……”沙哑、干涩,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带着奇异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恶念的韵律,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那缕在霜叶镇惊鸿一现、又在幽冥古道搅动风云的……‘月光’……”
“交出……那枚‘种子’……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终结。”
他伸出枯瘦、惨白、指甲尖锐如同鬼爪的手,遥遥指向悬浮的光茧,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仿佛已掌控一切的傲慢与残忍。其身上散发出的阴冷邪恶气息,与这坠星荒原的阴煞之气隐隐共鸣,显然修炼的功法与此地环境极为契合,实力恐怕远超众人预估。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言语,亦非任何能量波动。
是那枚光茧,骤然……光华内敛到了极致!仿佛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活性”,都在一瞬间,被强行压缩、收束回了茧壳内部那点坍缩的幽暗奇点之中!
光茧,变得如同最普通的、失去光泽的灰白石块,静静悬浮。
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本质、更加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绝对的“静”与“无”,却以光茧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仿佛那并非一枚失去力量的茧,而是一个……正在酝酿着终极“湮灭”的、冰冷的奇点。
雪坡上的黑袍人,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了!一股源自生命、源自灵魂、甚至源自其修炼的“邪道”本源的、无法抗拒的、大恐怖!仿佛那枚看似沉寂的光茧,其内部,有一双冰冷、漠然、仿佛在俯视尘埃蝼蚁的、至高无上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正在“注视”着他,并即将……对他这“污秽”与“冒犯”的存在,进行最终的“定义”与“清理”!
“装神弄鬼!”黑袍人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试图驱散心中那莫名升起的、令他极度不安的恐惧,双手猛地结印,周身爆发出滔天的漆黑邪气!邪气化作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混合着地脉阴煞,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燃烧着暗红魂火的鬼爪,带着撕裂苍穹、污秽万物的恐怖威势,狠狠抓向那枚悬浮的、沉寂的光茧!他要将这东西,连同下面那些蝼蚁,一同捏碎、吞噬!
元婴后期!不,恐怕已是元婴巅峰,且在此地如虎添翼!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幽冥古道中那怨念巨爪!鬼爪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漫天飞雪都被染成了不祥的灰黑色!
下方众人,包括公孙冶、铁凛这等元婴修士,都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威压,心神剧震,几乎要瘫软在地!这绝非他们所能抗衡的力量!完了!
就在那遮天鬼爪即将触及光茧的刹那——
那枚沉寂的光茧,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纤细的缝隙。
没有光从中溢出。只有一股更加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将“存在”本身都“冻结”、“归零”的“意”,自那缝隙中,悄然渗出。
紧接着,缝隙之中,探出了一点。
不是手指,不是光芒,甚至没有具体的“形态”。
那是一道线。
一道笔直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弧度与弯曲的、银白色的“线”。
线的长度,似乎只有寸许,细若毫芒。
它自光茧的缝隙中“探出”,悬停在光茧前方,一动不动。
然后,那遮天蔽日、燃烧着暗红魂火、蕴含着元婴巅峰恐怖威能的鬼爪,便毫无阻碍地,撞上了这道寸许长的、银白色的“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狂潮的对冲,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种更加本质的、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分割”。
那道寸许长的银白“线”,在接触到巨大鬼爪的瞬间,仿佛成了一把绝对锋利、绝对冰冷的、能“定义”存在与否的“界尺”。
鬼爪的尖端,在被银白“线”接触到的部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破碎,不是溃散,是被“线”的另一侧,彻底、干净地“分割”了出去,化为了绝对意义上的“无”。
紧接着,那“消失”的趋势,如同瘟疫,顺着鬼爪的结构,以超越了时间的速度,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漆黑的邪气、哀嚎的怨魂、暗红的魂火、磅礴的阴煞……一切构成这只鬼爪的“存在”,都在接触到那银白“线”的瞬间,被“分割”、“抹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凝聚!
整个过程,快得超越了思维的传递。
当黑袍人脸上那狞笑与残忍的表情,刚刚转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时,他那耗费莫大邪力凝聚的、足以毁灭一个小型宗门的遮天鬼爪,已然在所有人眼前,彻底、干净地……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道寸许长的、银白色的、静静悬浮的“线”,横亘在光茧前方,散发着冰冷、死寂、仿佛能斩断一切的至高威严。
死寂。
比幽冥古道更加深沉的死寂,笼罩了这片雪谷。
雪,似乎都忘记了飘落。风,也停滞了呜咽。
黑袍人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僵立在雪坡之上,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细若毫芒、却斩灭了他最强一击的银白“线”,以及其后方,那枚裂开一道缝隙、仿佛“眼睛”般静静“注视”着他的、沉寂的光茧。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理智与狂傲。
那是什么力量?那是什么存在?!
绝对!凌驾!不可理解!不可触及!
逃!必须立刻逃走!否则……会“消失”!像那只鬼爪一样,彻底、干净地“消失”!
黑袍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怪响,再顾不得任何形象与任务,猛地喷出一口散发着浓郁黑气的本源精血,血雾瞬间化作一道笼罩周身的、扭曲空间的暗红血光,便要施展最损耗元气、也最快的血遁秘法,亡命而逃!
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将被血光彻底包裹、遁入虚空的刹那——
那枚沉寂的光茧,裂开的那道缝隙之中,又“探”出了一道银白的“线”。
这一次,不是横向,而是……纵向。
自光茧的“顶部”与“底部”,各自探出一道寸许长的银白“线”,向上、向下延伸,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紧接着,在两道纵向的银白“线”之间,那道最初出现的、横向的银白“线”,极其轻微地,向上移动了……一丝。
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比发丝的万分之一还要细微。
但就在这一丝移动完成的瞬间——
以那三道银白“线”为边界,一个极其微小的、边长不足一寸的、正方形的、绝对“空无”的区域,在光茧前方的虚空中,被“定义”了出来。
然后,这个被“定义”出来的、边长不足一寸的“绝对空无”区域,如同拥有了生命,或者说,遵循着某种冰冷至高的“规则”,朝着那正被暗红血光包裹、即将遁走的黑袍人,“平移”了过去。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但诡异的是,无论那黑袍人如何疯狂催动血遁,如何扭曲空间,那道边长不足一寸的、银白“线”构成的“绝对空无”区域,始终以一种恒定、平稳、仿佛无视了空间与速度概念的、诡异的方式,朝着他“平移”。
不,不是“平移”。更像是……那片区域,本就“应该”出现在那里。而黑袍人的挣扎与逃遁,只是在徒劳地、试图“避开”那早已被“定义”好的、属于他的“终结”。
绝望的嘶吼,自暗红血光中爆发。黑袍人拼尽全力,祭出数件散发着强大邪恶波动的法宝、符箓,试图阻挡、偏转那“绝对空无”的区域。然而,无论是能污秽法宝灵光的“万秽幡”,还是能吞噬神念的“噬魂珠”,亦或是能扭曲空间的“虚空挪移符”,在接触到那“绝对空无”区域的边缘时,都如同被投入了更高维度的粉碎机,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与那片区域接触的部分,一同……“消失”了。
法宝、符箓、血光、乃至黑袍人自身……一切“存在”,在那“绝对空无”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脆弱得不堪一击。
终于,在黑袍人那充满了无尽恐惧、怨毒、与一丝荒诞不解的、最后的、无声的注视下——
那片边长不足一寸的、银白“线”构成的“绝对空无”区域,如同最精准的、冰冷的手术刀,轻轻“切”过了他被暗红血光包裹的躯体。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血肉横飞。
黑袍人,连同他周身的血光、法宝、符箓,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所有邪恶气息、生命波动、灵魂印记……一切与他相关的“存在”,在被那“绝对空无”区域“切”过的部分,都彻底、干净地……消失了。
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擦,从“世界”这幅画卷上,轻轻擦去。
原地,只剩下两截被整齐“切断”的、边缘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鲜血与内脏流出的、穿着黑袍的“残躯”,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砸在雪地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不足道的轻响。残躯内部,一片“空无”,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件做工粗糙、内部中空的黑色布偶。
而那三道银白“线”,与它们“定义”出的、边长不足一寸的“绝对空无”区域,在完成了“切割”之后,也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缓缓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雪,重新开始飘落。罡风,重新开始呜咽。
仿佛刚才那场超越理解、颠覆认知的、无声的、冰冷的“抹除”,只是所有人集体产生的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幻觉。
唯有雪地上,那两截诡异的、内部“空无”的黑袍残躯,以及半空中,那枚光华彻底黯淡下去、裂缝悄然弥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缓缓下坠的灰白石块般的“茧”,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啪嗒。
光茧(或者说石茧)轻轻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上,没有弹起,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再无一丝光华,也无一丝气息外泄,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冷的石头。
死寂,再次降临。
众人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目光死死盯着雪地上那两截黑袍残躯,又缓缓移到那枚静静躺在雪中的、黯淡无光的“石茧”,大脑一片空白,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
元婴巅峰……甚至可能更强的裂天教强者……就这么……没了?
被三道……“线”?一个……边长不足一寸的“空无”区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抹除”了?
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什么境界?!
“月主”……刚才那一下,到底动用了何等层次的力量?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咳咳……”
一声微弱、嘶哑的咳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是丹心长老,他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方才那黑袍人的威压与“月主”最后那一下“抹除”带来的法则与精神层面的双重冲击,让他本就不轻的内伤再次加重。
咳嗽声仿佛唤醒了众人的神智。
“墨老!巧手!快,检查月主……不,检查那茧!”公孙冶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嘶哑颤抖,第一个冲向了雪地中那枚黯淡的“石茧”,却又在距离数尺时,硬生生停下脚步,不敢贸然触碰,只是以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
铁凛、韩千岳也连忙上前,警惕地护在周围,目光却同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望向那枚“石茧”。
叶飘零是最后一个动的。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步,艰难地挪到“石茧”旁,缓缓跪下,伸出颤抖的手,悬在茧壳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月纹感应符,与这“石茧”之间那微弱的联系,并未断绝。但那种联系,变得极其微弱、冰冷,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茧壳内部,那一直存在的、属于“凌霄”的生命波动,也微弱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而且,似乎……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死寂”与“虚弱”。
“霄儿……”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茧壳。
没有回应。没有月华。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万古不化的死寂。
“月主……消耗过度,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公孙冶收回了探查的神识,脸色无比难看,声音带着绝望,“方才那一下……其代价,恐怕远超我等想象。此刻其状态……老夫无法判断,但……极不乐观。”
他看向叶飘零,眼中充满了愧疚、无力,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叶将军,我们……必须立刻前往‘鬼哭涧’!月主方才指明那里有寒煞地脉节点,或许是其预留的恢复之所!而且,此地刚经历大战,动静太大,必须立刻离开!”
叶飘零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汹涌,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走!”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冷的、黯淡的“石茧”重新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冰冷的死寂。
铁凛背起墨渊,韩千岳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巧手,丹心勉强支撑着自己。众人甚至顾不上收拾那两截诡异的黑袍残躯,也顾不上恢复,强提着一口残存的灵力与意志,朝着东北方向,那片罡风呼啸、如同鬼哭的“鬼哭涧”,亡命般冲去。
风雪更急,前路未卜。
怀中,是冰冷沉寂、不知生死的“希望”。
身后,是缓缓被大雪覆盖的、象征着一场超越理解之战的、诡异的黑袍残躯。
坠星荒原的风,呜咽依旧,仿佛在为刚才那场无声的、冰冷的“抹除”,奏响着苍凉而诡异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