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无边无际,冰冷,纯净,却又混乱交织的光。
视野、听觉、触觉、甚至神识,都被这充斥天地的银白与月白光芒彻底剥夺、淹没。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扭曲。众人如同坠入了光的海洋深处,又似被投入了绝对的虚无,除了怀中那枚剧烈震颤、散发出前所未有能量波动的冰茧传来的冰冷触感(对叶飘零而言),以及月纹感应符传来的、同伴们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充满了惊骇与茫然的冰冷搏动,再无法感知到任何外物。
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光,与那两股同源、却充满矛盾与冲突的至高意志,在冥冥之中,无声地咆哮、对撞、融合、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一瞬?永恒?
就在众人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纯粹的光与混乱彻底“同化”、“分解”之时——
变化,再次发生。
那充斥一切、混乱交织的银白与月白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开始朝着某个中心点,疯狂地坍缩、收束!
光芒不再是无序的海洋,而是化作了一条条清晰的、凝练的、如同实质般的光之甬道!甬道四壁,完全由流动的、冰冷的月华构成,光滑如镜,倒映出众人扭曲、苍白、惊惶的面容。甬道向前、向后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银白。
而那两股碰撞的意志,也随着光芒的坍缩,似乎达成了某种诡异的、暂时的“平衡”,或者“融合”。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冰冷、却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秩序”感的奇异气息,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弥漫在甬道之中。
众人依旧无法动弹,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悬浮在这奇异的光之甬道中央。但至少,他们重新“找回”了视觉与微弱的感知。
“这……这是哪里?”巧手长老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这寂静的甬道中显得异常突兀。
无人能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甬道的“中心”——那枚依旧被叶飘零紧紧抱在怀中,但形态已然发生剧变的冰茧!
不,此刻,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冰茧”。
只见那原本晶莹剔透、流转着温润月华的茧壳,此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脉动的、深银与月白交织的奇异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流动、变幻、重组,仿佛在描绘、演算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至理!心口的那轮月轮,更是彻底化为了一团不断旋转、坍缩、膨胀的银白光团,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能量与冰冷的、仿佛漠视一切的意志!
冰茧(或者说光茧)的体积,似乎也缩小了一圈,更加凝实,仿佛所有的“杂质”与“不稳定”都被刚才那场剧烈的碰撞所“淬炼”、“提纯”。
更让众人骇然的是,在这奇异光茧的“下方”(或者说引力指向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个微小、暗淡、却同样散发着淡淡银光的、与界碑上那个古老符号一模一样的印记,正缓缓旋转,仿佛与光茧之间,存在着某种玄奥的联系,共同构成了这光之甬道的“源头”或“坐标”。
是那界碑中的古老意志,融入了光茧?还是光茧中的“月主”,吞噬、镇压、同化了那界碑中的存在?又或者,是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共鸣”与“融合”?
无人知晓。
叶飘零抱着这枚形态剧变、气息更加恐怖的光茧,只觉得双臂冰冷刺骨,仿佛抱着一块万载玄冰与一颗即将爆发的太阳的结合体。那光茧散发出的、冰冷的意志洪流,如同实质般冲刷着她的心神,若非之前“月主”曾以月华之力“抚平”她的情绪,若非那月纹感应符传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守护”意味,她恐怕早已被这恐怖的意志冲击得神魂溃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光茧内部的“存在”,正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剧烈、极其复杂的“蜕变”与“整合”。那不再是简单的“修复”,更像是一种……升华,或者说……苏醒。
就在这时,那冰冷、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凝练”与“高远”的意念,再次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指令,而仿佛带着一丝……宣告的意味:
“坐标确认。古道‘界碑’——‘太阴残印’,共鸣完成。能量层级临时提升,法则干扰降低。”
“当前所在:‘月华甬道’,临时性亚空间通道,连接‘幽冥古道’入口与出口。由‘太阴残印’与吾之力量共鸣强行开辟,可持续时间:约三刻。”
“通道稳定,但外部‘幽冥古道’法则仍在侵蚀。全速前进,目标:出口。”
意念传递的同时,众人忽然感到身体一轻,那股禁锢他们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脚下的“甬道”地面(虽然依旧是流动的光),传来一股柔和的、却不容抗拒的推力,推着他们,开始朝着前方那无尽延伸的银白深处,“滑”行而去!速度越来越快,两侧流动的光壁化作模糊的线条!
“走!”公孙冶反应最快,厉喝一声,催动灵力,稳住身形,同时不忘招呼众人,“跟上!不要掉队!”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各施手段,稳住身形,顺着那推力,朝着前方亡命“飞驰”!铁凛依旧背着昏迷的墨渊,丹心与巧手一左一右护持。韩千岳与公孙冶则警惕地扫视着甬道两侧与前方。叶飘零抱着光茧,被那推力带着,反而成了队伍中移动最“轻松”的一个。
这“月华甬道”内部,仿佛独立于幽冥古道那混乱的法则之外,没有惑心迷雾,没有心象映射,没有各种诡异的妖物与陷阱,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流动的银白光芒,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源自光茧与古老符号的至高威压。甬道笔直向前,仿佛没有尽头,也看不到任何参照物,唯有手中月纹感应符传来的、同伴们稳定的冰冷搏动,提醒着他们并非孤身一人。
然而,这看似“安全”的通道,却带给众人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压力。那无所不在的、冰冷的至高威压,时刻提醒着他们,此刻正穿行于一个何等不可思议、何等危险的存在所创造(或共鸣)的临时通道之中。一旦这通道崩溃,或者那“月主”的意志稍有波动,他们瞬间就会被抛入未知的空间乱流,或者被那两股至高力量碰撞的余波彻底湮灭。
时间,在这没有参照的银色通道中,失去了意义。众人只能凭借感觉,以及那越来越强烈的、仿佛来自通道尽头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外界”的、混乱但“正常”的灵气波动,来判断前进的距离。
大约过了感觉中极为漫长、却又似乎转瞬即逝的一段时间(或许就是“月主”所说的“三刻”)——
前方那永恒的银白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那是一团混沌的、翻滚的、充满了各种驳杂灵气与混乱法则波动的灰暗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漩涡,堵在了甬道的尽头!正是“幽冥古道”出口处,那混乱空间与法则交织的典型景象!
“出口!是出口!”巧手长老激动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速度再次加快。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冲出甬道,没入那灰暗光晕的刹那——
异变,又生!
并非来自前方出口,也非来自后方甬道。
而是来自……甬道的四壁!
只见那原本光滑如镜、稳定流动的银色光壁,在靠近出口的这片区域,忽然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又似坚韧的布帛被无形的力量从外部疯狂撕扯!
光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扭曲、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面孔与景象!那些面孔,有些依稀是他们在幽冥古道中遭遇过的妖物、怨魂,有些则是完全陌生、却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形态!景象则是破碎的山河、崩塌的星辰、神魔的陨落、无尽的哀嚎……正是“幽冥古道”本身蕴含的、无穷岁月积累下来的混乱、死亡、怨念的法则具现!
这些面孔与景象,如同被困在冰层下的恶鬼,此刻受到出口处混乱法则的刺激,以及甬道本身的不稳定,开始疯狂地冲击、侵蚀甬道的光壁!它们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嘶嚎,伸出由怨念与混乱法则构成的、漆黑或暗红的“手臂”,试图突破光壁的阻隔,将甬道内的“生灵”拖入那永恒的死亡与疯狂之中!
整个“月华甬道”,在这一段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咔嚓”声!银白的光壁开始出现道道裂痕,裂痕之中,渗出令人作呕的漆黑与暗红气息!
“不好!甬道要崩溃了!幽冥古道的法则在反噬!”公孙冶骇然色变,他能感觉到,这临时开辟的亚空间通道,显然无法完全隔绝幽冥古道本源的侵蚀,尤其是在接近出口、与外界混乱法则直接接触的薄弱环节!
“冲出去!快!”铁凛嘶声怒吼,身上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将背着墨渊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狠狠撞向前方那灰暗的、翻滚的出口光晕!
韩千岳、丹心、巧手也各施手段,将护体灵光催发到最强,紧跟其后!
叶飘零抱着光茧,速度本就不慢,此刻更是被一股无形的推力猛地向前一送!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出口光晕的瞬间——
“吼——!!!”
一声混合了无尽怨毒、疯狂、与某种更加古老邪恶意志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无声咆哮,如同海啸般,自甬道侧壁那最大的一个裂痕中轰然爆发!紧接着,一只由纯粹漆黑怨念构成、大如房屋、生有七指、指尖燃烧着暗红魂火的巨爪,猛地撕裂了光壁,带着毁灭一切生灵的恶意,朝着队伍最后方的叶飘零与她怀中的光茧,狠狠抓来!
这一爪,蕴含的不仅仅是物理力量,更是幽冥古道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亡怨念与混乱法则的凝聚!所过之处,连银白的光壁都如同被泼了浓酸的丝绸,迅速腐蚀、消融!其威势,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危险!即便是元婴后期的铁凛在此,恐怕也难挡其锋!
“叶将军!小心!”公孙冶目眦欲裂,回身想要救援,但距离已远,且那巨爪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叶飘零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她能感觉到,怀中的光茧,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致命的威胁,其内部的能量波动,骤然提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心口那团旋转的光团,仿佛要破茧而出!
然而,似乎……来不及了!那漆黑的巨爪,已然临体!冰冷、死寂、疯狂的怨念,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向她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神魂!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叶飘零在劫难逃的刹那——
一直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枚形态剧变的光茧,心口那团疯狂旋转的银白光团,骤然……停止了旋转。
然后,向内,坍缩。
坍缩到了一个无法形容其“小”的奇点。
紧接着,奇点……爆发。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因为周围本就是光的海洋)。
只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仿佛能“定义”存在与虚无界限的、纯粹到极致的意志波动,以那坍缩的奇点为中心,呈完美的球形,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道意志波动,扫过了叶飘零,扫过了那只漆黑的怨念巨爪,扫过了剧烈震颤、濒临崩溃的光之甬道,也扫过了前方即将冲出出口的众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然后,是“抹除”。
那只蕴含着恐怖怨念与法则之力的漆黑巨爪,在被那无形意志波动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擦,从“存在”的画卷上,轻轻擦去。没有抵抗,没有崩溃,没有消散的过程。仅仅是……不见了。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怨念、意志、力量,都彻底、干净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从未试图抓向那个抱着光茧的女子。
不止是巨爪。
以叶飘零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那原本剧烈波动、浮现无数怨念面孔、布满裂痕的甬道光壁,也在被意志波动扫过的瞬间,被“抹除”了所有的“异常”。裂痕消失,面孔湮灭,波动平息。光壁重新变得光滑、稳定、纯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侵蚀与崩溃,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甚至,连前方出口处那翻滚混乱的灰暗光晕,在被这股意志波动余**及到的边缘,也瞬间变得“温顺”、“平和”了许多,混乱的法则波动被强行“抚平”、“理顺”了一丝。
整个濒临崩溃的甬道,竟因这一下无声的意志爆发,而暂时……稳定了下来。
死寂。
甬道内,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充满了无边震撼与茫然的喘息声。
叶飘零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那枚光茧心口的银白光团,已重新开始缓缓旋转,只是速度慢了许多,光芒也黯淡、内敛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一下“抹除”,消耗了巨大的能量。茧壳上那些深银与月白交织的流动纹路,也变得有些暗淡、滞涩。
她能感觉到,光茧内部那股冰冷的意志,似乎也“疲惫”了许多,但那份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本质”,却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
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也“理解”了那意志波动中蕴含的、冰冷而绝对的“真理”——凡不應存在之“亂”,凡敢侵擾之“念”,皆在“抹除”之列。無關強弱,無關善恶,只是……規則。
是“月主”的規則。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公孙冶的嘶吼,将众人从无边的震撼中惊醒。
出口近在咫尺,甬道暂时稳定,此刻不冲,更待何时?
众人再无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已变得“温顺”了许多的灰暗光晕,亡命冲去!
叶飘零也抱着光华略显黯淡的光茧,紧随其后。
眼前一花,空间剧烈扭曲、颠倒的感觉再次传来。
随即,脚下一实,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鼻腔中涌入的不再是冰冷纯净的月华气息,也不是幽冥古道那腐朽粘稠的死气,而是带着泥土腥气、草木清气、以及淡淡灵气味道的、属于“正常”天地的、凛冽寒风!
他们,冲出来了!
身后,那灰暗的光晕漩涡剧烈波动了几下,随即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泡沫,悄然消散、隐没在虚空之中,再无痕迹。仿佛那条惊世骇俗的“月华甬道”,与那凶名赫赫的“幽冥古道”,都只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众人踉跄着落地,或瘫坐,或扶膝,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这“正常”的空气,尽管依旧寒冷,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甘美。
环顾四周,是一片荒凉、怪石嶙峋的山谷。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小的雪粒。远处,隐约可见更加高大、连绵的山脉轮廓。这里,已是幽冥古道的“另一边”,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药王都”,又近了一步。
但此刻,无人有心情庆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汇聚到了叶飘零怀中,那枚光华略显黯淡、却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冰冷至高气息的光茧之上。
方才甬道尽头,那轻描淡写、却又霸道绝伦的“抹除”一幕,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不仅仅是力量。
那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甚至无法“仰望”的……存在方式。
“月主”……
众人心中默念着这个称谓,敬畏,已然化为了某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恐惧与臣服。
叶飘零抱着光茧,缓缓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瞬间融化,如同泪水。
霄儿……
你离“归来”,是更近了一步,还是……更加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