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红线（中）

有时候，高风觉得自己很不正常，每年快到所谓生日的时候，他就喜欢做很多出格的事情：

吵架，斗殴，离家出走，发疯•••什么他都干过。

高风至今都记得那个雨夜，龙钰撑着一把伞将他从鹏来广场的大树下带回自己家。小小的出租屋里，一块毛巾落在发顶，温热的洗发露钻进鼻腔里，湿漉漉的他在她家里留下了难以晕开的痕迹。

“我・・・・・”

“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

蹲在面前的龙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高风从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看见了孤零零的自己。有些不争气，但他确实哭了。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高风不懂得什么样的行为可以被视为爱，但他将他能给的都给了龙钰，当作是回报龙钰接受他的不堪。所以，当龙钰向他表白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陪我，字面意思，不会要求你要做些什么。”

高风其实希望龙钰提出要求，但她从来不会。

确定关系之后，高风还是会经常出去旅行，只是每次回来第一个去找的从父母变成了龙钰，他迫切地希望告诉她途中的人和事。

可这一次，他没有找到她。酒吧被贴了封条，电话也打不通。

“你们老板呢？”

“她去公安局培训了。”“培训？”

到了那儿才知道，龙钰的店在前几天的检查中存在消防安全设施不完善、噪音污染控制不到位以及餐饮排污处理不合规等问题，被下令要求整改，并主动参与相关知识学习。所以，高风等到天黑，才看见龙钰走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出这么大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没什么啊，反正整改了之后，继续营业就好了。”

“没什么问题？还想出什么事？是直接被吊销营业执照，还是有人在店里打架斗殴出事故？”

话一出，高风就后悔了，他知道龙钰一个人经营酒吧不容易，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打点，自己又经常外出，她身边也确实没有人能帮上忙。他只是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出事，龙钰会变成什么样。明明是关心，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指责。

龙钰双手捏着笔记本，单肩包也掉在手腕上。

高风叹了一口气，顺手接过包，牵着龙钰往前走。

“我们回店里看看吧。”“你不回家吗？”

高风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刚下高铁，登山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来了这里。

“没关系，现在，你更重要。”

检查过后，高风发现确实有很多问题，他相信龙钰早就发现了，可为什么不去改呢。

“其实上次检查的时候就被警告了，可我手里拿不出那么多钱重新装修⋯…..”

高风记得龙钰说过父母虽然不管她，但是每个月都会打钱过来，没钱意味着十几年，那些钱一分也没花吗？

“我们一起……•”“一起？”

“嗯，我出钱，调整之后，重新开店。”“才旅游回来，你还有多少？”

龙钰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像是在调侃。

“有多少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能重新开张。”

高风没等到酒吧重新开场，他又一次出发。不过，在出发前，他和龙钰签了意定监护协议书，他想，如果哪天他在外面回不来了，也许龙钰会帮他收尸。事实上，他希望通过这个能在龙钰出事时第一时间知道，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告诉龙钰。

只是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一个常年飘在外面的人得不到自己的答案，也就不会回家，可他们早就是家人。

雪山上，高风又一次看见了那些红线。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空气稀薄得令人头晕，冰冷直抵肺腑深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与下方连绵起伏的雪原融为一体。世界失去了边界，眼前只有无尽的白。

但在这片吞噬一切色彩与形状的纯白中，那些红线清晰得刺眼。它们不再像过去飘浮不定，而是以一种更为实质方式生长在这片雪白之上，密集交缠，无视狂暴的风雪，执拗地指着高风来时的方向。

高大华的离世让高风离答案越来越近，而真相往往伴随着风险。

久违的，高风见到了龙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只是她的眼底也有了和自己相似的阴郁。

高风并不喜欢现在的龙钰，她仍旧平静如水，可望过来的眼神满是担忧。

可我们不是没有关系了吗？为什么呢？

病床上，龙钰的脸色几乎和床单一样白，监测仪的曲线每跳一下都显得那么费力。高风坐在床边，火光里的记忆令人后怕。握着她冰凉的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狠狠一紧。不是幻觉，是皮肉被勒陷的、清晰的疼。

他低头，看见那根总是安静缠绕的红线活了过来，像有了生命般从自己脉搏下方钻出。鲜红的，细细的一缕，如蛇一样游过床单，寻到龙钰的手腕，钻进她淡青色的血管。

高风感到某种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抽走，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顺着红线汩汩流向她。几乎同时，龙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腕上的疼痛越来越深，红线仿佛要嵌进骨头，可他没有抽手，反而将龙钰的手握得更紧。他宁愿这红线越来越深，红线仿佛要嵌进骨头，可他没有抽手，反而将龙钰的手握得更紧。他宁愿这红线把自己缠成茧，把所有的血都换给她，只要那仪器上的曲线不要再跌向永恒的平直。

红线蔓延，已缠上两人手臂，像命运蛮横的缝合线。高风望着龙钰沉睡的脸，第一次看清自己有多恐惧，恐惧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高风俯身，额头轻轻贴上她微温的手背。

“我妈问我，你伤成这样，我会不会痛。”“会的，而且，很痛。”

“你爸妈今天来了，他们想带你走，还打了我一巴掌。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他们也带不走你。”

他从前不知道如何爱人，也不懂什么是爱，但现在，他知道他是爱她的。

高风握着胸前的金球，暗自下定了决心。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小心翼翼地落在他交握着她的手上。那根看不见的红线，在光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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