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清晨的老巷被水汽裹着，青石板路亮得反光，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凉意，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沐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不大的行李箱里，除了简单的衣物，就只有那台陪了她多年的相机。她把充电器、内存卡一一归位，指尖最后一次划过屏幕里那张夕阳下的照片，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删除。
就当作是一场路过的风景吧。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32岁的人，早该学会及时止损，不纠缠、不执念、不把自己放在一个尴尬又被动的位置上。
她来吉林，是为了拍老城区，是为了坚守自己的纪实摄影，不是为了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心动，更不是为了卷入别人身不由己的世界里。
昨天那场雨里的对话，已经把所有话都挑明了。
她不怪他，可也不能再留下来。
留下来，就是给他添麻烦，就是让自己越陷越深，就是在等着一次又一次的沉默与距离。
夏沐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订了当天下午离开吉林的车票。
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周。
她不想告别，也不想再看见任何会让她心软的画面。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对彼此都好。
与此同时，剧组片场。
魏大勋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一整夜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夏沐在雨里转身的背影，还有那句平静又决绝的——“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拍戏时频频走神，台词说错，情绪不到位，连一向温和的导演都忍不住喊停了好几次。
“魏大勋，你今天怎么回事？状态能不能集中一点？”
“对不起导演，我调整一下。”
他走到角落，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指尖冰凉，连杯子都握不稳。
陈默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我提醒过你，不要因为无关的人影响工作。”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满，“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心不在焉？”
魏大勋闭了闭眼，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没有。”
“没有？”陈默冷笑，“从昨天见到那个女的开始，你就魂不守舍。魏大勋，你马上就要冲奖了，《老街暖阳》是你最重要的一步，你不能毁在儿女情长上。”
“她不是儿女情长。”魏大勋猛地睁开眼，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克制不住的火气，“她是七年前就遇见的人，是唯一懂我在坚持什么的人。”
“那又怎么样？”陈默寸步不让，“懂你不能当饭吃，懂你不能帮你拿奖，懂你更不能帮你在这个圈子立足。你现在要做的，是断干净，专心拍戏。”
“我断不了。”
魏大勋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
他这三十年人生里，妥协过、退让过、隐藏过、委屈过，唯独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
陈默被他气得脸色发青：“你断不了也得断！我已经查到了，她今天下午的车，离开吉林。你最好安分一点，别去送，别联系，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你说什么？”
魏大勋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她要走？”
“是。”陈默语气冰冷，“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不属于你的世界，你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分开是最好的结果。”
话音落下，陈默转身离开，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魏大勋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
她要走。
她竟然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吉林。
是因为昨天的雨，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是因为他让她失望了吗？
心口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不能让她走。
绝对不能。
夏沐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小半个月的小城。
空气里依旧是熟悉的烟火气，老城区的屋顶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一切都温柔得让人舍不得。
可她必须走。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刚要把行李箱放进去，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抓住。
力道很大，带着不顾一切的慌乱。
夏沐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魏大勋站在她身后。
头发凌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卫衣外套拉链敞开，连口罩都没戴，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底全是红血丝，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失控。
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与温和。
“你要走？”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夏沐的心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她没想到他会来。
更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是。”她强迫自己冷静，垂下眼，避开他滚烫的目光，“我拍摄结束了，该回去了。”
“拍摄结束？”魏大勋笑了一声，笑得又苦又涩，“还是因为我，因为我让你觉得麻烦，让你觉得失望，所以你要逃？”
“我没有逃。”夏沐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魏大勋，我们昨天已经说清楚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不想继续困在这种看不见未来的关系里。”
“看不见未来？”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更紧了，眼底翻涌着情绪，“我从来没觉得是麻烦！我从来没觉得你多余！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只是现在还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可我等不起。”
夏沐轻轻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我32岁了，我没有力气去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结果。我要的不是偷偷摸摸，不是躲躲藏藏，不是连见面都要小心翼翼。”
“我要的是真实，是坦荡，是可以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关系。”
“这些，你能给我吗？”
她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魏大勋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能吗？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被名气绑着，被团队绑着，被前途绑着，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连牵她的手走在老巷里，都要担心被人拍到，被人造谣。
他给不了她坦荡。
给不了她安心。
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得那么无力。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夏沐心里最后一点柔软，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看吧，连他自己都承认，他给不了。
“你看，你也回答不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把眼底的湿意压回去，一点点挣脱他的手。
他的指尖很烫，力道很大，却最终还是松了开。
像一场注定失败的挽留。
“魏大勋，我们就到这里吧。”
“就当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梦，现在梦醒了，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不好吗？”
“不好。”
魏大勋猛地开口，声音颤抖，却异常固执，“我不要梦醒，我不要各自回到生活里，我不要和你到此为止。”
“夏沐，我喜欢你。”
“从七年前在老教堂见到你，我就记住你了。”
“这一次重逢，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走下去，我是真的不想再错过你。”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带着不顾一切的失控，带着压抑已久的心意，砸在夏沐的心口。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瞬间模糊了视线。
可她依旧没有回头。
喜欢又怎么样？
心动又怎么样？
现实摆在眼前，他们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
夏沐抹了一下眼睛，声音轻却决绝：“晚了。”
“我要走了。”
她不再看他，弯腰把行李箱放进车里，弯腰坐进副驾驶。
“师傅，开车。”
出租车缓缓启动。
魏大勋站在原地，看着车子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路口。
风卷着凉意吹过来，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维持着想要抓住她的姿势。
心口空荡荡的，疼得麻木。
他终于失去她了。
因为他的懦弱，他的身不由己，他的“等一等”。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远处，老巷的方向，槐树叶沙沙作响。
腕间没有银铃，可他却好像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响。
从七年前，响到今天。
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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