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玩笑21

天黑了，风变凉，但人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会忽略这些。乔嫣知道自己要跑，要跑到人多的地方，要跑到有人的地方，要跑到锈铁钉抓不到她的地方。

她遇见的第一辆车——一辆SUV正在驶离主路，拐进一个休息区的岔道。乔嫣加快脚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车上下来一对夫妻。男人正从后座抱出一个婴儿，女人在牵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他们正准备进休息区的餐馆。

乔嫣拦在他们面前。

夫妻俩同时愣住了。一个神情狼狈的东方女孩，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底全是血丝，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从路边的黑暗里钻出来的黑猫一样。

乔嫣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手指在发抖。她想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颤抖：“求你们了，帮我报警。我被杀人犯绑架了，他会杀了我的。”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她，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护住身后的孩子。

柔弱的、美丽的、毫无威慑力的、完美符合甚至超出西方人想象的异域风情——所有这些词都能用来形容此刻的乔嫣。她太狼狈了，不像是装的，眼睛里是真实的恐惧，这种恐惧让女人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从前新闻里见过的受害者。

“天哪……”女人低声说。

男人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他把婴儿塞回妻子怀里，压低声音：“上车。带孩子们上车。”

女人点头，拉着男孩的手，护着怀里的婴儿，往车那边退。男人没有立刻跟上去，他挡在乔嫣和车之间，看着她的眼神里还有戒备，但也有动摇。

乔嫣眼眶发热。

“我们会的，孩子。”女人退到车边，一只手已经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我们到人多的地方去，别担心。”

乔嫣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她真的很想。但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嘴角扯了扯，大概是比哭还难看。

“谢谢您。”她说，“可以借给我手机吗？我想和我的家人——”

话没说完。

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马路对面。

锈铁钉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手里拎着东西——是一个袋子，大概是烤肉，但这种氛围下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不清楚表情，也看不清楚眼神。乔嫣感觉到了什么，那种从脊椎骨里升起来的寒意，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她尖叫了一声。

她慌不择路往后退，抓住女人的胳膊：“是他！他在那里！我们得赶快走，快走！”

女人被她抓得一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马路对面。金发，高大的身材，即使隔着一条马路也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那双眼睛……女人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但她脊背发凉，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

她的丈夫已经从车里拿出了猎枪。

是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男人端起来的时候手很稳，枪口对准马路对面的方向。

“离我们远点儿！”

男人喊道。

乔嫣站在女人身边，看着那把猎枪，稍微喘过一口气。

有枪。

有枪好。

她感觉安心了些。

马路对面，锈铁钉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把猎枪，看着那个持枪的男人，看着乔嫣——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

锈铁钉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表示自己没有武器，完全无害。

至少在他做出这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之后，那对夫妻感觉他的危险性下降了很多。一个真正的坏人，不太可能在有人拿枪指着自己的时候把手举起来靠近他们。

但丈夫还是举着枪。枪口对准锈铁钉的方向，没有放下来。

锈铁钉弯下腰，重新拎起那个袋子，开始缓慢地朝他们靠近。一步，两步。等他走近了一些，夫妻俩看清了袋子上的logo——是附近很有名的BBQ店，开店十多年，经常走这条公路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他真的是去买烤肉的。

乔嫣发疯似地朝他喊道：“不准过来！”

“你们开枪啊！”她抓着那个女人的胳膊，指甲陷进去，“恐吓他，不能让他过来！”

锈铁钉走进。路灯下他的容貌完全显现出来——金发在灯光下镀上一层光，五官深邃如同雕塑，深蓝色的眼睛看向这边，帅得如同阿波罗在世。

女人倒吸一口气。

“冷静，孩子。”她低声对乔嫣说，语气已经变了，“他看起来不像是要威胁我们……”

“该死的！”乔嫣骂了一声。

她要逃跑。

——被锈铁钉发现她从旅店逃跑，再被抓回去她就完蛋了。她松开女人的胳膊，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帮我拦住我的妻子！”

锈铁钉大喊一声。

来不及反应。

乔嫣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抱住了——带着孩子的母亲用她的手臂紧紧箍住了乔嫣的腰。她的力气不大，但足够拦住一个精疲力竭的女孩。

“放开我！”

乔嫣又踢又踹，脚蹬在地上扬起尘土，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拼命挣扎。眼泪涌出来，糊了满脸。

“我会死的！我会被他杀掉的你们知不知道？！放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女人没有松手，她的丈夫已经放下了枪，正朝她们走过来。

锈铁钉走近了。

他站到乔嫣面前，先是对那对夫妻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她，完美得无懈可击。

“谢谢你们。”他十分真诚地说，“我的妻子生病了。我刚好在外面买东西，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旅店跑出来的。我真怕她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嫣脸上，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总之，谢谢你们。”

这话说得和善极了。他站在那里，彬彬有礼，仪表堂堂，手腕上露出那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表。

而拼命挣扎、哭喊、踢踹的乔嫣，在这道影子旁边，显得那么狼狈，那么歇斯底里。

就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乔嫣哭得快岔气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锈铁钉上前一步，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没事了，亲爱的。”他低下头，注视着怀里的她，那双深情的眼睛像是能溺死人，“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看看我，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腾出另一只手，拎起那个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买了你喜欢的烤肉。我们回去吃饭，好不好？”

乔嫣没有抬头。她不想看见那张脸。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那对夫妻相互对视了一眼。

男人上前一步，同情地拍了拍锈铁钉的胳膊。那力道很轻，是男人之间那种“我懂你”的安慰。

“你知道……”他斟酌着措辞，目光在乔嫣身上扫过，“呃……这种情况还是及时就医比较好。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精神科医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

女人也走了过来。她看着窝在锈铁钉怀里、一抽一抽的乔嫣，眼神里满是怜惜。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怎么就生了这种病？

她的丈夫又拍了拍锈铁钉的肩膀，留下一张名片。

锈铁钉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收进口袋里，再次道谢。

那对夫妻准备离开这里去做自己的事情，还要安慰被吓的哭出来的婴儿。女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英俊的年轻人正揽着他娇小可怜的妻子，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姿态如此耐心，如此温柔。

她叹了口气。

自己的孩子被吓哭让她心里烦躁，但对方丈夫完美的容貌和言辞吹灭了她的不高兴。而且那两个人已经够可怜的了。

乔嫣被锈铁钉揽在怀里。

他的手臂粗壮得像栅栏，横在她身前。她能感觉到那些贲张的肌肉，感觉到他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捏碎她肩胛骨的事实。

完蛋了。

乔嫣不再克制自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抽泣声在空气里回荡。

“别哭了，baby。”

锈铁钉低下头安慰自己的小妻子。

“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腾出一只手，从前座拎过一个纸袋，递到她面前。纸袋上印着某个烤肉店的标志。

“我买了你想要的烤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希望你可以多吃一些。”

乔嫣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烤肉的香气从袋口一丝一丝地溢出来，荒诞得让人想笑。

她抬了抬眼，透过泪光看着这个男人。

“……夏洛蒂呢？”

“她很好。”锈铁钉说，“只要你听话，她会一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