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七分。
孙颖莎推开训练馆的门。灯没亮。阮时愿还没来。她开了灯,从墙角搬出球筐,一个一个地摆好。水瓶放在挡板边上,毛巾叠好放在球台角上。做完这些,她站在那里,等着。
五点五十九分。门开了。
阮时愿走进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训练服,头发扎得很紧。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一袋东西——面包,两盒牛奶。
“吃了吗?”她问。
“没。”
“先吃。”
两个人坐在场边,吃面包,喝牛奶。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阮时愿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孙颖莎吃完,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今天练什么?”
“反手。”
“你的手怎么样?”
“还好。”
孙颖莎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开始跑步。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跑完,压腿。压完腿,站到球台对面。
阮时愿从筐里拿起一颗球。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字。她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握紧。
“反手。”
她把球抛起来。球在空中旋转,落下,击中球拍。球飞过球网,落在孙颖莎的反手位。落点很准。
孙颖莎接住,反手撕回来。
阮时愿接住,放回筐里,又拿起一颗。抛起来,打过去。
一板一板地喂。一板一板地拉。
两个人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球声在空旷的馆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打到第三筐的时候,阮时愿换了右手。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从筐里拿起一颗球,抛起来,打过去。落点偏了一点。孙颖莎跑了两步,接住,拉回来。
阮时愿接住,放回筐里。又拿起一颗,抛起来,打过去。这次准了。
她的右手今天比昨天稳。不是那种突然变好的稳,是那种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的稳。像春天的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它就是发芽了。
第四筐,第五筐。
打到第五筐最后一颗球的时候,阮时愿停下来。那颗球握在手心里,没有打。
“怎么了?”孙颖莎问。
“手有点酸。”
“那歇会儿。”
阮时愿把球放回筐里,走到场边坐下。孙颖莎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窗外。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那棵老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愿姐。”
“嗯?”
“你的手,比上周好了很多。”
阮时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她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嗯。”
“那你现在能打几局?”
“不知道。没试过。”
“那今天试试?”
阮时愿看着她。“怎么试?”
“我跟你打。一局。不算分,就打。”
阮时愿想了想。“好。”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球台两边。阮时愿右手握着球拍,活动了一下手腕。孙颖莎站在对面,把球抛过去。
“开始。”
阮时愿接住球,打回来。
这一局打了十几分钟。不算分,只是打。你一个,我一个。没有暂停,没有战术。只是球,只是台,只是两个人。
打到后来,阮时愿的右手开始酸了。不是疼,是那种用久了之后的、正常的、应该有的酸。她没有停,一板一板地打。孙颖莎也没有停,一板一板地回。
最后一板,阮时愿拉了一个斜线。球落在台角,弹起来,滚到地上。孙颖莎没有去捡,站在那里看着阮时愿。
“你的手,打了十几分钟。”
“嗯。”
“没停。”
“嗯。”
“没抖。”
阮时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没有抖。它只是酸——那种正常的、用力之后的酸。
孙颖莎看着她。“你的手,好了。”
不是“还好”,不是“还行”,是“好了”。阮时愿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嗯。”她说。
那天晚上,阮时愿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2024年4月。手好了。不是突然好的,是一天一天好的。有人陪我练,有人陪我敷,有人陪我吃面包喝牛奶。有人每天六点到。有人等我。”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有人在。”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银白一片。
她伸出右手,放在月光里。它不疼,不抖,只是静静地在那里。
明天,六点。训练馆。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