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放在床头柜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阮时愿坐在床边,看了它很久。这是她的第不知道多少块金牌——她没数过,也数不清。有些送人了,有些收在箱子里,有些挂在墙上落了灰。这一块不一样。这一块是回来之后的第一块。三个月没打比赛,三个月没握拍,三个月只能看着别人在球台对面站着。然后她回来了,然后她赢了。
她没有拿起那块金牌。只是看着,它在那里。够了。
门被敲了三下。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孙颖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还没睡?”“你不也没睡。”“进来。”
孙颖莎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阮时愿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们的脸。
“睡不着?”阮时愿问。
“嗯。”
“为什么?”
孙颖莎想了想。“不知道。赢了也睡不着,输了也睡不着。好像跟输赢没关系。”
阮时愿看着她。“跟什么有关系?”
孙颖莎想了很久。“跟……以后有关系。”
阮时愿没有说话。
“赢了以后怎么办?输了以后怎么办?不打了以后怎么办?”孙颖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牛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你以后怎么办?”
阮时愿看着杯子里的牛奶。白色的,热热的,映着灯光。以后怎么办?她不知道。以前她知道——训练,比赛,赢,拿冠军。一年一年地重复,一年一年地往前走。现在她不知道了。
“不知道。”她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孙颖莎听见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
“不知道也没关系。”
阮时愿看着她。
“我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孙颖莎说,“但你在,就行。”
阮时愿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很真。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孙颖莎的头发。“我在。”
那天晚上,孙颖莎走后,阮时愿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四月的月亮,不冷不热,不大不小,挂在老杨树的枝头,像一个安静的句号。她看着它,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拿冠军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也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以后怎么办?那时候的“以后”,是下一个冠军。现在的“以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一小片淡黄的印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像一个快要消失的梦。它跟了她快二十年。受过太多次伤,打过太多次封闭,被质疑过太多次“还能不能打”。每一次,它都回答了——能。这一次,它还能回答多久?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2014年3月17日。“今天开始改打法。削了十年,现在要忘掉所有手感。李指说这是必经之路,可我连球拍都握不习惯。”她看着那些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那时候的手还在发抖。但那些字是活的——每一个笔画都在说:我还在走。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那块金牌,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十几块金牌,叠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关上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右手上。她看着那只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明天,训练。后天,训练。大后天,比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手在,就行。
窗外,月光很亮。她闭上眼,这一次,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