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

四月的北京，风是软的。不是三月那种还带着冬意的、割脸的风，是真的、彻底的、从骨子里软下来的风。吹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整个人都轻了。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变成深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阮时愿的手腕，也好得差不多了。不是完全好了，是差不多的那种好——不疼了，不抖了，能握拍，能发力，能打完整组训练。但还差一样东西。比赛。她三个月没打比赛了。手不知道比赛是什么感觉——那种心跳加速的紧张，那种手心冒汗的潮湿，那种站在球台对面、看着对手眼睛的压迫感。手忘了。她要在它想起来之前，让它重新习惯。

四月中的时候，WTT中国大满贯的名单下来了。阮时愿的名字在女单那一栏里。孙颖莎看见名单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她放下筷子，给阮时愿发消息：“名单看见了。你报了吗？”“嗯。”“打吗？”“打。”

孙颖莎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因为那个人说“打”。就够了。

比赛在北京举行，在首钢园。那是阮时愿的主场。不是想象中的主场，是真的主场——她在这里拿过冠军，在这里升过国旗，在这里流过汗，也流过泪。这里的每一寸地板都认识她的球鞋。这里的每一盏灯都照过她的脸。这是她的主场。

抽签那天，阮时愿在宿舍里没有去。组委会发来消息，她的第一个对手是日本选手长崎美柚，一名年轻的小将，左手持拍，打法凶狠。阮时愿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几本书里抽出一个U盘——里面是长崎美柚的比赛录像，昨晚刚下载的。她把U盘插进电脑，一帧一帧地看，一板一板地分析。她的右手放在鼠标上，没有戴护腕，没有缠绷带，光裸的，只有那一小片淡黄的印记，在屏幕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她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关了电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长崎美柚的球，快，凶，落点刁。她要把这些画面刻进脑子里，让手知道，明天要打的是这样的球。

比赛那天，首钢园的看台上坐满了人。阮时愿走进场地的时候，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球拍，走到球台边。长崎美柚已经在热身了，左手持拍，动作很快，眼神很专注。阮时愿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打国际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第一局，长崎美柚先发球。发球很快，侧下旋，落点在反手位。阮时愿接发球到中路——她看了两个小时的录像，知道长崎的反手拧拉是她的杀招，往中路接，让她用正手。她果然用了正手，质量下降，阮时愿反手弹击——得分。1:0。她握了握拳。手记得。所有的那些训练，那些喂球，那些一千次一万次的重复，手都记得。

第一局，11:8，拿下。

第二局，长崎美柚变了战术，开始搏杀。每一个球都全力进攻，阮时愿被这种气势压住了，比分从3:3被拉开到4:8。她叫了暂停，走到场边，喝水，擦汗。没有想战术，没有想对手，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了一下拳，不疼。松开，不抖。她站起来，走回球台。

4:8落后，她一板一板地追。5:8、6:8、7:8、8:8。长崎美柚叫了暂停，但已经没用了。暂停结束，长崎发球失误，9:8。10:8，局点。最后一个球，两人相持十几板，长崎变线失误。11:8。

第二局拿下。3比0，阮时愿赢了。最后一球落地的那一刻，她没有握拳，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赢了。三个月没打比赛，三个月没握拍，三个月只能看着别人在球台对面站着。它还是赢了。她把手插进口袋，走出赛场。

通道里，孙颖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温的。“赢了。”她说。阮时愿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嗯。”

“手疼吗？”

“不疼。”

“真的？”

阮时愿看着孙颖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真的。”孙颖莎看着她，然后笑了。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出通道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首钢园的春天，柳絮漫天飞舞，像雪，但不是雪；是白的，但不是冷。是那种轻飘飘的、暖洋洋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白。

“愿姐。”

“嗯？”

“以后你还打吗？”

阮时愿看着那些柳絮，看了很久。“打。”

孙颖莎笑了。风吹过来，柳絮落在两个人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拂，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