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二天的下午,孙颖莎的宿舍门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过去一年里,这个敲门声在每个清晨六点准时响起,比闹钟还准。她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服,走过去拉开门。阮时愿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还是随便扎着,右手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已经成了她的固定动作,像某种无声的习惯。
“有事?”孙颖莎问。
“明天聚会,几点?”
“六点。许昕哥定的。”
阮时愿点了点头,没说要一起去,也没说不去。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孙颖莎的肩膀,扫了一眼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和床上那堆还没收拾的衣服。“还没收拾完?”
“明天再收。”
阮时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明天再说?”
孙颖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昨天她在超市门口说的话,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现学现卖。”“跟你学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但眼睛里都有光。
阮时愿转身走了。孙颖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过走廊,拐过弯,消失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喊了一声:“愿姐!明天你怎么去?”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没有回应。她正准备关门,手机震了。阮时愿的消息:“骑车。”
孙颖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骑车。那个人住在训练局大院,走路去聚会的地方大概二十分钟,骑车十分钟。她不是不想走路,是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法扶车把——那她用哪只手骑车?她盯着手机屏幕,想问,又没问。
她转身回屋,继续叠衣服。
晚上六点,刘诗雯来敲门。孙颖莎打开门,看见她穿着一件新外套,头发也新剪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哟,剪头发了?”“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短了大概两厘米。”
刘诗雯摸了摸发尾,笑了。“眼神不错。走吧,吃饭去。许昕说今晚先踩点,明天别走错地方。”
“踩点?”
“他就是想找人吃饭。”
孙颖莎想了想,也是。许昕想吃饭从来不需要理由。她套上外套,跟着刘诗雯出了门。北京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暖洋洋的,太阳一落山,风就带着寒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刘诗雯问。
“还行。”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大院门口走。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地上铺了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的。
“明天聚会,你说许昕哥会带什么酒?”刘诗雯问。
“不知道。他上次带了一箱啤的,自己喝了半箱,然后拉着龙队唱歌。”
刘诗雯笑了。“龙队那次脸都绿了。”
“龙队脸本来就白。”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
大院门口,许昕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站在路灯下像一只发光的橘子。“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小时了!”刘诗雯看了一眼手机。“约的六点半,现在六点二十五。”“我提前到了不行吗?”“行。你提前到了,所以呢?”“所以我饿了。”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附近的小馆子走。许昕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刘诗雯和孙颖莎并排走在后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通明。
“莎莎,”许昕头也没回,“明天聚会,你带金牌来呗。”
“带金牌干嘛?”
“给我们看看啊!亚运会金牌,我还没摸过呢。”
“你摸过奥运金牌。”
“那不一样。奥运金牌是龙队的,不是我的。摸别人的哪有摸自己的爽。”
刘诗雯在后面幽幽地说:“那你自己去拿一块。”
许昕脚步顿了一下。“我正在努力。”那四个字说得比平时轻,轻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孙颖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总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没心没肺。
吃饭的地方是路边一家小馆子,老板认识他们,看见进来就笑了。“还是老样子?”“嗯,老样子。”许昕一屁股坐下,拿起菜单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又放下了。“老样子就行。”老板笑着去后厨了。
孙颖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北京的夜,车流不多,行人不多,路灯亮着,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发白。她忽然想起杭州——那里晚上十点还堵车,到处是人,到处是灯,亮得睡不着。还是北京好,北京安静。
“想什么呢?”刘诗雯问。
“在想,北京真安静。”
刘诗雯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是挺安静的。杭州太吵了,吵得我打完比赛那晚都没睡着。”
“你也睡不着?”
“你以为就你睡不着?”
许昕插嘴:“我也睡不着。”
刘诗雯和孙颖莎同时看他。“你又没打比赛,你睡不着什么?”
许昕理直气壮:“我在电视前给你们加油,加得太兴奋了,睡不着。”
刘诗雯翻了个白眼。孙颖莎笑了。
菜上来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孙颖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她忽然想起食堂阿姨做的红烧肉,想起每次训练完端着盘子去窗口,阿姨都会多给她舀一勺,说“多吃点,练那么累”。她忽然有点想食堂了,明明才离开不到两个星期。
“明天都有谁来?”她问。
许昕掰着手指头数:“龙队,科哥,枣儿,你,我,梦姐,曼昱,同同,还有几个小的。愿姐也来,她说来。”
孙颖莎筷子顿了一下。“她说来?”
“嗯,下午给我发的消息。就两个字,‘来’。”
孙颖莎低下头,继续吃饭。那个人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还有那个新来的小孩,叫什么来着?”许昕想了想,“周雨桐?枣儿你叫了没?”
刘诗雯点头。“叫了。她说来。”
孙颖莎想起周雨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进队才一个月,就被拉来参加聚会,不知道会不会紧张。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队里聚会的时候——那是去年,刚进一队不久,坐在角落里,谁都不认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是刘诗雯拉着她坐到主桌,是许昕给她倒饮料,是张继科问她“小孩你多大”,是马龙朝她点了点头。那些人,那些瞬间,她到现在都记得。
“明天人多,”孙颖莎说,“坐得下吗?”
许昕一挥手。“坐得下。那家店最大的包间,能坐二十个人。”
“你包了整个包间?”
“包了。”
“你请客?”
许昕沉默了两秒。“AA。”
刘诗雯和孙颖莎同时笑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更凉了。孙颖莎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许昕走在前面,还是那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路灯下像一盏移动的路灯。
“昕哥,”孙颖莎喊了一声。
“嗯?”
“明天愿姐骑车来,你帮她找个地方停车。”
许昕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骑车?她不是右手——”
他没有说下去。孙颖莎也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几步。
“知道了。”许昕说,声音比平时轻。
回到宿舍,孙颖莎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阮时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骑车。”她想了想,打字:“明天许昕哥帮你找地方停车。”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嗯。”
孙颖莎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明天就见面了,有什么话明天说。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银白一片。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聚会的事——那些人,那张桌子,那些笑声。还有那个人,坐在角落里,右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应该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