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进四的对手是早田希娜。这个名字孙颖莎太熟悉了。日本队新生代的领军人物,左手持拍,打法凶狠,正手力量大,反手速度快。她们交过三次手,孙颖莎赢过两次,输过一次。那唯一的一次输,是在去年的年终总决赛,早田希娜在决胜局打出了两个擦边球,运气好得不像话。赛后早田走过来握手,脸上没有得意的笑,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再打”。那种平静,让孙颖莎记住了她。
赛前准备会开了四十分钟。教练放了她最近半年的比赛录像,分析她的新战术、新发球、新线路。孙颖莎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着。记着记着,她忽然想起阮时愿——那个人在的时候,从来不开会。她只是把对手的录像看一遍,然后把孙颖莎叫到球台边,一边喂球一边说:“她这个发球,你接的时候往中路接,别往两边。她这个进攻,你防的时候压住板型,别往上抬。”没有PPT,没有战术板,只有球,只有台,只有那一句一句的“记住了吗”。
散会后,孙颖莎打开手机。没有阮时愿的消息。她发了一条过去:“明天打早田希娜。”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我知道。她反手进步了,注意她的反手拧拉。”孙颖莎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反手进步了——阮时愿在北京,在看不到训练的情况下,看录像看出来了。她打字:“你看录像了?”“嗯。昨晚看的。”
孙颖莎盯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人在北京,凌晨,一个人看早田希娜的录像。看她的反手,看她的发球,看她每一个微小的变化。然后把总结出来的东西,用最少的字,发给她。她打字:“你几点睡的?”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三点,孙颖莎站在球员通道口。这一次,她的手很稳。不是不紧张,是那种紧张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在电视机前,在凌晨,在只有屏幕光照亮的那间宿舍里。
早田希娜站在球台对面,正在热身,左手持拍,动作很快。她的眼神很专注,不看观众,不看裁判,只看球,只看台。孙颖莎走过去,放下毛巾,开始热身。两人目光相遇的时候,早田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第一局,早田先发球。她的发球以旋转变化著称,第一个球是侧下旋,落点在反手位。孙颖莎接发球到中路,早田反手拧拉,速度极快,孙颖莎勉强防回去,早田正手爆冲——得分。0:1。孙颖莎擦了擦汗。这就是早田希娜——她的反手拧拉比去年更快了,阮时愿说得对。第二个球,同样的发球,孙颖莎这次接发球变了线路,劈长到反手大角。早田脚步没跟上,反手拧拉下网。1:1。
比分交替上升。3平、4平、5平。打到6平时,早田忽然变了节奏,连续两个发球抢攻,8:6。孙颖莎叫了暂停。走到场边,喝水,擦汗。脑子里只有阮时愿说的那句话——“她反手进步了,注意她的反手拧拉。”暂停结束,她走回球台。早田发球,侧下旋,孙颖莎接发球到中路偏正手,早田犹豫了一下,没有用反手拧拉,改用正手拉球,质量下降。孙颖莎反手弹击,落点刁钻,得分。7:8。接下来几分,孙颖莎没有再给早田反手拧拉的机会。每一个球都往中路送,让她在正手和反手之间犹豫。早田的节奏被打乱了,失误增多。11:8,第一局拿下。
第二局,早田调整了战术,不再依赖反手拧拉,开始打相持。她的正手力量大,每一板都像要把球打穿。孙颖莎被这种力量压住了,比分从1:3到3:7,再到4:10。局点,早田发球抢攻,一板正手爆冲,孙颖莎勉强防回去,早田跟进第二板——得分。4:11。第二局输了。大比分1:1。
第三局开始前,孙颖莎坐在场边,闭上眼睛。她想起阮时愿说过的话——“早田最厉害的不是技术,是她不服输。你赢她一板,她下一板一定要赢回来。你利用这个。”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向球台。
第三局,孙颖莎故意给早田正手,让她攻。早田攻一板,她防回去;早田再攻,她再防。一板,两板,三板,四板——第五板,早田发力过猛,球出界。得分。下一个球,同样的战术,早田这次变了线路,但孙颖莎早有准备,提前移动,反手弹击。得分。早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进攻越来越狠,失误越来越多。孙颖莎不急,一板一板地防,一板一板地等。11:7,第三局拿下。大比分2:1。
第四局,早田开始搏杀。每一个球都全力进攻,每一板都带着拼命的狠劲。孙颖莎被这种气势压住了,1:4、2:6、3:8。她叫了暂停。走到场边,没有喝水,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三秒,睁开眼,走回球台。
3:8落后,她一板一板地追。4:8、5:8、6:8、7:8。早田叫了暂停。全场安静了。暂停结束,早田发球,一个极转的下旋,孙颖莎接住,两人相持。十板、十一板、十二板——第十三板,早田变线失误,球飞出界外。8:8。9:8、10:8。赛点。最后一个球,早田发球抢攻,孙颖莎防回去,早田再攻,孙颖莎再防。三板、四板、五板、六板——第七板,早田回球下网。11:8。比赛结束。
3比1。孙颖莎赢了。
早田走过来握手,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下次再打。”她说,还是那句。孙颖莎握住她的手。“好。”
走出赛场的时候,通道很长,灯光很白。拐角处没有人。孙颖莎站在那里,忽然很想给阮时愿发一条消息。她打开手机,打字:“赢了。3比1。你说的对,她反手进步了。但我把球往中路送,她拧拉用不上。”发出去。过了几秒,回复来了:“看见了。第四局追得好。”
孙颖莎盯着那两个字——“看见”。她真的在看。每一局,每一分,每一个球。孙颖莎站在通道里,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那个人虽然不在,但好像又无处不在。在电视机前,在凌晨的宿舍里,在她每一次挥拍的瞬间。
她打字:“愿姐。”
“嗯?”
“你早点睡。”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回复了。“你也是。”
那天晚上,孙颖莎翻开那本笔记本,写下几行字:“2024年10月,杭州。亚运会八进四,赢了早田希娜。3比1。愿姐看了直播。她说第四局追得好。我说你早点睡。她说你也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睡。”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边。窗外杭州的夜很亮,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北京那间宿舍里,一个人关了电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看了很久她发来的那条消息——“你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