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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血

囚凰北月

夜色如墨,压得整个皇宫喘不过气。

萧执珩站在承天殿前高阶之上,一袭玄色龙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风猎猎吹起他未束的黑发,几缕散落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双紫眸在火把映照下,冷得像淬了毒的寒星。“陛下,叛军已尽数退至西华门。”禁军统领跪在地上,铠甲上沾着尚未干涸的血。

萧执珩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可跪着的人却抖如筛糠。

“尽诛。”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砸出的却是数百条人命。

惨叫和刀剑碰撞声从西华门方向传来,很快又弱下去,最终只剩风声。年轻的帝王转身步入大殿,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张不过弱冠的面容,竟找不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波动。

“陛下,相国求见。”内侍的声音低若蚊呐。

“不见。”

萧执珩在龙椅上坐下,展开一份染血的奏折。字迹潦草,是兵部急报——北境又起骚乱,戍边将领请求增援。

他提笔批红,朱砂如血,在纸上落下锋利字迹:“调镇南军三万北上,粮草减半。”

“陛下,”内侍犹豫再三,还是低声提醒,“镇南军素与相国……”

笔尖一顿。

萧执珩抬眸,紫色的瞳孔在烛火中收缩了一瞬:“你在教朕做事?”

“奴才不敢!”内侍扑通跪倒,额头抵地。

殿内死寂。

良久,萧执珩才缓缓开口:“宣,晏明微。”

晏府的书房还亮着灯。晏明微一身素青长衫,墨发仅用一支朴素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散在清俊的颊边。他手中执笔,在一份边境舆图上勾画,神色沉静如深潭。

“公子,宫里来人了。”管家低声禀报。

笔未停:“几时了?”

“子时三刻。”

晏明微这才搁笔,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备轿。”

“公子,”管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今夜西华门那边……血流成河。此时进宫,怕是……”

“正因血流成河,才要进宫。”晏明微起身,将桌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收入袖中,“陛下此刻,需要人递一把刀。”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春日微风,可那双眼睛却沉静无波,映不出半点暖意。

承天殿的烛火燃了半宿。

晏明微踏入殿内时,萧执珩正靠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年轻的帝王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玄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眉宇间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二十岁青年的疲态。

“臣晏明微,参见陛下。”

萧执珩睁开眼。

那双紫眸在昏暗光线中盯住殿下的人,像猛兽盯住猎物,缓慢地、一寸寸地打量。从晏明微束发的玉簪,到他微垂的眼睫,再到那双骨节分明、此刻正执礼的手。

“平身。”声音有些哑。

晏明微起身,却依旧垂眸:“陛下深夜召见,可是为北境之事?”

“你知道了?”

“兵部急报入宫不过两个时辰,相国府的人已经往北境去了三拨。”晏明微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臣斗胆,已拟了应对之策。”

内侍接过奏折呈上。

萧执珩展开,目光扫过那工整字迹。越看,眸色越深。

奏折上不仅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更预判了相国可能采取的动作,甚至提出了一整套应对方案——如何调兵能避开相国耳目,如何筹措粮草能解燃眉之急,如何安插人手能在北境军中制衡……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爱卿倒是想得周全。”萧执珩合上奏折,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只是朕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讲。”

“你入朝不过半年,官至五品,如何对朝中势力分布、边境军务了如指掌?”萧执珩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玄色中衣的下摆拖过地面,无声无息,“又为何,要帮朕?”

晏明微依旧垂眸:“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好一个忠君之事。”萧执珩已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一步距离。

晏明微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冷冽的、似雪后松针般的熏香。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抬头。”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晏明微缓缓抬眸。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殿内金砖上,纠缠不清。萧执珩的紫眸在近距离看,竟有种妖异的美,像是某种珍贵的、淬了毒的宝石。而晏明微的眼睛,沉静如深潭,倒映着帝王的身影,却深不见底。

“你在奏折里说,要调镇南军北上。”萧执珩忽然伸手,指尖掠过晏明微颊边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可知镇南军统领,是相国门生?”

“臣知道。”

“那你可知,此举会得罪相国?”

“臣知道。”

萧执珩的指尖停在他鬓边,轻轻摩挲着那支白玉簪:“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献此策?”

“因为这是最优解。”晏明微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那只随时可能掐住他脖颈的手并不存在,“镇南军虽与相国亲近,但其统领张莽,有一独子在京为质。陛下若许他儿子一个前程,他自会权衡。”

萧执珩笑了。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澈,可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爱卿连这也查到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执珩收回手,转身走回龙椅,“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他顿了顿,从案几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青玉盒:“这是朕赏你的。”

内侍将玉盒呈到晏明微面前。盒盖打开,里面是浅碧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北地风沙重,你脸上都起皮了。”萧执珩重新坐回龙椅,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这是宫里的方子,每晚洁面后敷用。”

晏明微盯着那盒药膏,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这不是普通的赏赐。

这是标记,是试探,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你的身体,你的舒适,甚至你的容颜,都系于我手。

“臣,”他缓缓跪下,双手接过玉盒,“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萧执珩已重新拿起奏折,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随口一提。

晏明微躬身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承天殿的范围,夜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手中的青玉盒冰凉,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年轻的帝王依旧坐在那里,孤身一人,与满殿烛火为伴。那道身影挺拔如松,却又孤独如峭壁上的一株寒梅。

晏明微收回目光,将玉盒小心收入袖中。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内,他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普通的白玉,成色一般,唯独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指腹摩挲着那个字,晏明微闭上眼睛。

马车外,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天快亮了。

承天殿内,萧执珩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他接药时,是什么反应?”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阴影中,一个黑衣暗卫无声出现:“晏大人呼吸乱了片刻,接过玉盒时指尖微颤。出殿后,在阶前停顿了三息,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萧执珩睁开眼,“望哪里?”

“望陛下所在的方位。”

年轻的帝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紫眸更显幽深。

“继续盯着。”他顿了顿,“他袖中另一件东西,查清楚是什么。”“是。暗卫消失。

萧执珩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半年前初见晏明微的场景。那日春寒料峭,新科进士入宫面圣。满殿锦衣华服中,唯有一人身着素青长衫,立于殿末,垂眸听宣。

轮到他的名字时,他出列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臣晏明微,参见陛下。”

声音清冽如泉,在这污浊的朝堂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萧执珩当时想,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藏得太深。

半年过去了,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又似乎越来越模糊。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萧执珩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锁。锁已旧了,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小字,这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个死在冷宫里的、连封号都没有的女人,临终前将这锁塞进他手里,气若游丝地说:“珩儿……别信任何人……活下去……”

他握紧金锁,指节泛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可新的一天,未必就比黑夜温暖。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陛下,该上朝了。”

萧执珩收起金锁,起身,玄色龙袍加身,玉冠束发,那个瞬间泄露出一丝疲态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胤朝最年轻、也最令人畏惧的帝王。

他走出大殿,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

紫眸微眯,映着初升的朝阳,像两颗浸在血里的琉璃。

而棋盘上的棋子,才刚刚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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