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家老宅的秋,是被桂花泡透的。
风卷着细碎的金桂,从院角的老树上落下来,沾在窗棂上、石阶上,连晾晒的衣物上都染着甜香。岚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支彩铅,低头在画纸上涂涂画画。纸面上,是暮衿墨伏案的侧影,少年的眉峰微微蹙着,笔尖落在书页上,落下细碎的声响。
岚悠的耳朵不大能听见这些,可他偏偏能捕捉到暮衿墨的所有动静。比如此刻,暮衿墨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偏过头,朝他弯起嘴角,轻声说:“悠儿,在画什么?”
岚悠抬起头,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他举起画纸,指尖点了点纸上的人影。
暮衿墨放下书,快步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的石阶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擦过岚悠微凉的耳廓,带着熟悉的温度。岚悠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温顺的猫。
“画得真好看。”暮衿墨低头看着画纸,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廊下打盹的老猫,“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岚悠的耳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指尖在画纸背面轻轻划着。那里,是他偷偷写下的三个字,字迹十分清秀,藏着的是满心的欢喜——“我喜欢”。
暮衿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牵过他的手腕,手握着岚悠写字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先是“暮”,再是“衿”,最后是“墨”。写完了,又补上一个小小的爱心。
岚悠的指尖颤了颤,他抬起头,撞进暮衿墨的眼眸里。那双眼瞳,像浸了秋夜的月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用手语说:“我也是。”
手势无声,却落在暮衿墨的心上,震得他心头一颤。他忍不住俯身,在岚悠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带着桂花的甜香。
廊下的老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绵长的呼噜。
这样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糖,慢慢融化,甜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暮老爷子对他们的事,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撞见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会板着脸咳嗽两声,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老宅的下人都是老人,嘴严得很,只当两个少爷感情好,谁也没往深处想。
岚悠的日子,因为有了暮衿墨,像是照进了一束光。他不再总是缩在角落里发呆,会跟着暮衿墨去院子里摘桂花,会坐在他身边看他写作业,会在他看书时,悄悄趴在他肩头,听他讲那些课本里的故事。
他的自闭症,像是被这束光慢慢抚平了棱角。虽然依旧不爱说话,可眼里的怯意,却渐渐被笑意取代。
只是,没人知道,那道刻在他腕上的疤痕,从来都没有真正愈合。那些藏在心底的阴霾,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入秋后的第七天,天阴沉沉的。
一早,暮衿墨就被同学叫出去了,说是学校有急事。走的时候,他揉着岚悠的头发,用唇语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岚悠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走回屋里。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暮衿墨落下的课本,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那是暮衿墨的笔迹,遒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岚悠抱着课本,坐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上午。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最后飘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棂上,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世界,本就是一片沉寂的海。可当暮衿墨不在身边时,这片海,就会掀起汹涌的浪,汹涌澎湃,让人无法逃出,深深陷入,直到死亡...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开始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三岁的夏天,刺眼的阳光,冰冷的病房,还有父亲哽咽的声音。他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家庭的破碎,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抛弃。福利院的孩子们说,他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然后,是在暮家里刀锋划过手腕的剧痛。
他以为,那样就能解脱了。
可他偏偏被暮衿墨救了回来。
少年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像是破碎的玻璃,扎得他心口发疼。他说:“你怎么能这么傻?你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从那天起,暮衿墨就成了他的光,他的救赎。
可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光。
他是个聋子,是个自闭症患者,是个随时可能会发病的人。他觉得他像个沉甸甸的包袱,压在暮衿墨的身上,压得暮衿墨喘不过气。
暮老爷子的话,也开始在他耳边回响。
“他是你弟弟,是暮家领养的孩子。”
“悠儿那孩子性子敏感,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事。”
“断了这份心思,就当是为了悠儿好。”
是啊,为了他好。
为了暮衿墨好。
他是不是,应该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自己的衣服。那是几件旧衣服,是他刚被领养来时穿的,早就不合身了。(其实暮衿墨之前在整理衣柜的时候是想把这些旧衣服扔了的,但岚悠不让,只好放在衣柜最下面)
他抱着衣服,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微陷,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霾。他看着自己,看着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将它重新撕开。
心口的疼,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密密麻麻地扎着。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父母的脸,变成了医生怜悯的脸,变成了暮老爷子沉重的脸。
他捂住胸口,蹲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他想喊暮衿墨的名字,想告诉他,他好疼,他好害怕。
可他喊不出来。
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猛地推开。
暮衿墨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闯了进来。
“悠儿!”
岚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少年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大半。
他看见蹲在地上的岚悠,脸色瞬间白了。他快步冲过来,蹲下身,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悠儿,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岚悠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雨水味和熟悉的皂角味,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暮衿墨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暮衿墨的衣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暮衿墨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岚悠的抑郁症,又犯了。
他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悠儿,别哭。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糖葫芦买回来了,是你最喜欢的山楂,甜得很。”
“我不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借助助听器一 一传进岚悠的大脑里。
岚悠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眼里的疼惜和慌乱,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哭声,嘶哑,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
暮衿墨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金色的光。
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年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岚悠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靠在暮衿墨的怀里,闭上眼睛,指尖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暮衿墨低头,看着他苍白的睡颜,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他知道,岚悠的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是要靠爱来治。
他知道,他们的爱,注定要藏在黑暗里,见不得光。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守着他,只要能看着他笑,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闯。
他低下头,在岚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声音很轻,却带着最坚定的誓言。
“悠儿,别怕。”
“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我们的爱,就算藏在地下,也能开出花来。”
夕阳的光,越发明亮。
落在窗棂上的桂花,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而老宅的角落里,两个少年的身影,紧紧依偎着,像是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轰轰烈烈。
只有彼此的心跳,和无声的陪伴。
像是一首,写满了青涩与执拗带着无限的爱,没有结尾的诗
(作者有话说:嗯对,大概就是写的发狠了,忘情了,嗯对剧情没写多少全是环境氛围的强烈烘托,我喜欢,你别管,嗯对,下篇见,拜拜👋)
————本章完
雨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