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省城的霓虹与抽屉里的信
省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比苏北早一些。
顾野站在省委党校的教学楼下,看着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深蓝色的学员制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景象,像极了沈曼卿曾经给他描述过的,她家花园里的那棵老梧桐。
只是,这里的风是暖的,而她的风,是带着盐碱地气息的。
距离离开农场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顾野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政治理论、农业经济、管理学……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课堂上。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喊口号、抡锄头的生产队长,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言谈举止间多了一份沉稳与干练。
但他最珍视的,不是书本,而是那个上锁的抽屉。
那是他宿舍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资料,只有一叠厚厚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从最初的略显拘谨,到后来的行云流水,每一笔每一划,都刻着“沈曼卿”三个字。
他没有回信。
至少,没有回那些充满思念的信。
他给沈曼卿的回信,永远是千篇一律的“收到,勿念,保重”。他甚至刻意压低了信的频率,有时候两个月才回一封。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在省城这个大熔炉里,顾野看清了很多东西。他听说了太多因为成分问题导致家庭破裂、前途尽毁的例子。沈曼卿是资本家小姐,这个烙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难以彻底摆脱。
而他,正在一步步往上走。他的才华被上级赏识,他的能力被同学认可。有人甚至在背后议论,说他前途无量,将来或许能留在省城,甚至去中央。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沈曼卿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怕。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怕自己的前程会连累她,更怕那些流言蜚语会像刀子一样,再次刺伤那个已经足够坚强的女子。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顾野,又在发什么呆呢?”
室友王强端着饭盒走进来,笑着打趣,“是不是在想你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啊?”
顾野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没有,刚看完书,歇会儿。”
王强把饭盒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哎,我听说,组织部的老李,想把他侄女介绍给你。那姑娘可是省医院的护士,根正苗红,人长得也俊。你要不要见见?”
顾野正在整理书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道:“不见。我没兴趣。”
“哎,你这人……”王强有些不解,“你都多大了?总不能真当和尚吧?再说了,你那个……那个沈知青,成分摆在那儿,你要是真想往上走,这可是个大麻烦。”
“她不是麻烦。”顾野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她是……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战友。”
王强被他吓了一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行行,是我说错话了。不过,顾野,你真打算等她?这一等,就是三年,变数太大了。”
顾野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与苏北滩涂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那是他临走前,偷偷从沈曼卿那里拿来的。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芦苇荡边,笑得一脸灿烂。
他记得那天,她把照片塞给他,笑着说:“拿着吧,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别到时候回来,认不出我了。”
顾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她的脸颊。
“王强,”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知道吗?她第一次挑担子,肩膀磨破了,血水把衣服都染红了,她一声没吭。她第一次给人看病,被人指着鼻子骂‘封建迷信’,她也没哭。她一个千金小姐,在泥地里滚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王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坚定:“我顾野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也没怕过什么事。可我现在,怕了。”
“我怕我配不上她。”
王强愣住了,他看着顾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我必须变强。”顾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强到没人能再伤害她,强到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告诉所有人,她沈曼卿,是我顾野的女人。”
王强沉默了许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顾野,你是个爷们儿。”
顾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他知道,他在蜕变,他在成长。可无论他走得多远,飞得多高,他的根,始终扎在那片盐碱地里,扎在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子心里。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
“1970年春,省城。今日学《资本论》,颇有感悟。曼卿,你在做什么?滩涂的芦苇,该发芽了吧?我想你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把那句“我想你”,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北,沈曼卿正站在芦苇荡边,看着新发的嫩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上依旧是那四个字:“收到,勿念。”
她看着远方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而坚定的笑意。
“顾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等你。”
两颗心,在不同的时空里,各自坚守,各自蜕变。他们都在为了那个共同的未来,拼命努力。
而这场等待,注定是一场关于爱与信念的漫长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