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蒙蒙的,虞之嫣就醒了。
其实她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就是昨晚院子里那个吻,还有他抵着她额头时,那沉沉的呼吸。
脸上还在发烫,心口也一直慌慌地跳,又甜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外头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下雨了。
她披衣起来,推开一道窗缝,清冷的空气混着水汽涌进来,果然是雨,不算大,但很密,把屋檐,青石路都打湿了。
倒春寒的雨,最是湿冷入骨。
她心里一揪,赶紧去灶间生火。
炉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她把昨晚特意多闷的米饭加水熬上,又往灶眼里塞了两根耐烧的柴。
等粥咕嘟起来的工夫,她快步走到前堂,就着昏暗的晨光,最后一遍检查那个粗布包袱。
手指摸过一包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药粉、药丸,摸过那些鼓囊囊的驱寒药囊,还有硬硬的补气药饼。
每摸过一样,她心里就默念一遍用途和用法。
“金疮药,白色油纸包,外敷,止血生肌。”
“解毒丸,黑色油纸包,寻常毒物可解,一次一颗。”
“驱寒药囊,揣在怀里或塞进靴子,能顶一阵。”
“补气药饼,黄色油纸包,累了饿了嚼半块……”
她蹲下身,手伸进包袱最底下,又摸了摸那件新絮的厚棉夹袄,两双赶工做出来的厚布袜,还有加了层软垫的新鞋垫,指尖传来棉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好像多摸一下,就能多塞进去一分安稳似的。
天光渐渐透亮,雨还没停,滴滴答答地敲在瓦片上。
谢征从西厢房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粗布衣裤,是她之前用爹的旧衣改的,袖口肘部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看起来,和镇上其他不得不应征入伍的穷苦青壮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身量太高,背脊挺得太直,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裳,静静站在那里,眼神沉静,就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趁热吃点。”虞之嫣把熬得粘稠喷香的白粥和两碟小菜端上桌,声音因为刻意压抑情绪而有些发紧。
两人在桌边坐下,默默吃起来。
粥很烫,虞之嫣小口小口吹着,食不知味。
放下筷子,谢征用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墙角。
他单手拎起那个巨大的包袱,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换洗衣物的小行囊。
“太多了。”他看着她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行军负重有限,带不了这许多。”
“不多!”虞之嫣立刻放下碗,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坚持,“我都分装好了,不占地方。”
“金疮药解毒丸必须带着,谁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北边天冷,夹袄和厚袜子一定要穿,药饼顶饿,比干粮好……”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那个小行囊也挂到他另一边肩上,“都带着!用不上最好,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有备无患。”
谢征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和执拗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背好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调整了一下肩带。
然后,谢征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用深青色绸布包裹的小物件,递到她面前。
“这又是什么?”虞之嫣接过,入手比木簪沉得多。
“打开看看。”
她依言解开绸布,里面躺着的是一根黝黑却隐隐透着暗紫光泽的发簪。
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坚硬,却有着玉石般的润感。
簪头被简单雕成云头状,线条古朴大气。
最特别的是,在簪身中段,刻着两个更小却更深峻的篆字——待归。
“这是……”虞之嫣指尖抚过那两个字。
“多年前一次边贸所得,据说是极西之地的乌铁木,水火不侵,坚韧异常。”
谢征的声音响起,“我母亲曾说,此物可镇心安神,我留了多年,从未觉得有何用处,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如今给你,见它如见我,虞之嫣,等我归来,此簪为证。”
虞之嫣抬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紧紧握住那乌铁木簪,凉意直透心底,却奇异地压下了一部分离别的惶然。
“好。”她重重点头,“以此簪为证,我等你,谢征,你一定要回来,亲手再为我戴上它。”
“好。”
虞之嫣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中。
“这个,你带上。”她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怕眼泪掉下来,“穷家富路,身上不能没点钱,打点关系,买口热食,或者……万一需要请个好大夫,都用得着,别省,千万别省着。”
小布袋不大,里面是她几乎掏空了家底凑出的所有碎银和铜钱,还有几片他之前留下,她一直舍不得动的金叶子。
谢征握紧了那个小布袋,他没有推拒,只是将布袋仔细地揣进怀中衣襟最里面的暗袋,妥帖收好,然后,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小巧扁平的锦囊,拉过她的手,将锦囊牢牢按在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这个,你贴身收着,别让任何人看见。”
虞之嫣下意识想打开,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覆住。
“听着,”他微微俯身,靠近她,“镇西,铁匠铺,你知道地方,他家后院,有棵很老的槐树。”
虞之嫣怔怔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