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最后一天晚上,车队在酒店旁边的德国小酒馆包了个长桌。
元卿穗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林臻东坐在靠里面的位置,旁边是记星和老赵,对面是几个年轻技师。
他面前摆着杯啤酒,但没怎么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在思考什么。
“元导来了!这边坐!”小李技师朝她招手,挪出个位置。
元卿穗坐下,小周坐在她另一边。
酒馆里气氛很放松,大家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跟白天在赛道上那种紧绷感完全不一样。
菜上到一半,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用个空酒瓶在桌上转,瓶口指向谁,谁就得选。
一开始几轮还算温和,问到小李“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小李红着脸说“上周看《飞驰人生2》哭的”,引来一片哄笑。
问到记星“最想改掉的习惯”,记星认真想了想说“熬夜”,被老赵吐槽“你改得了才怪”。
然后瓶子转到了林臻东面前。
酒馆里静了一秒。
“东哥!”一个年轻技师起哄,“选选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臻东看了眼瓶子,又抬眼看了看起哄的人,表情很平静:“真心话。”
“我来问我来问!”小李举手,“东哥,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做过什么计划外,但事后觉得还挺不错的事?”
这问题一问出来,好几双眼睛“唰”地看向元卿穗那边——她正低头吃香肠,差点呛到。
林臻东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酒杯晃了晃,啤酒沫顺着杯壁滑下来,他看了眼元卿穗,她刚好抬头,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东哥,快说啊!”有人催。
“就是,别想糊弄过去!”另一个技师拍桌子,“咱冠军车手说话得算数!”
林臻东瞥了那人一眼,语气淡淡的:“闭嘴,输了今晚你请客。”
“请就请!但你先说!”
林臻东又喝了口酒,放下杯子,他的目光越过桌子,看向元卿穗。
她这会儿已经放下叉子,耳朵有点红,但还强装镇定地跟小周说话。
然后林臻东开口:“喝到了还不错的热牛奶。”
死寂。
大概有三秒钟,没人说话,然后不知谁先“噗”地笑出声,接着整个桌子都炸了。
“什么玩意儿?热牛奶?!”
“东哥你认真的?!”
“这算什么计划外啊?!”
起哄声中,元卿穗的耳朵更红了,她低头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不敢抬头。
林臻东倒是很平静,他重新拿起酒杯,朝那个嚷嚷着要请客的技师抬了抬下巴:“你请客,记得。”
“请请请!”那技师笑得直拍大腿,“但东哥,你这答案也太敷衍了!热牛奶哪儿没有啊?”
“酒店的不好喝。”林臻东说得很自然,“温度不对,奶味也不对。”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扫过元卿穗,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林臻东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行吧行吧,热牛奶就热牛奶!”问问题的小李放弃追问,转瓶子,“下一轮下一轮!”
游戏继续,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年轻技师时不时偷瞄元卿穗,眼神里全是八卦。
元卿穗尽量装作没事,但脸越来越烫。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脖子都有点红。
“太明显了……”她小声嘀咕。
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林臻东,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林老师。”元卿穗打招呼。
林臻东转过头:“嗯。”
“那个热牛奶的事,”元卿穗摸了摸鼻子,“您下次能不能别说得那么具体?”
“哪里具体?”林臻东问得很认真,“我确实喝到了,确实不错,确实是计划外。”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臻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下:“知道。”
就两个字,但元卿穗觉得自己的脸又要烧起来了。
“他们都在瞎猜。”她小声说。
“让他们猜。”林臻东把烟收进口袋,“事实而已,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元卿穗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走廊里能听见酒馆那边的喧闹声。
“明天几点的飞机?”元卿穗找话题。
“九点半,六点酒店出发。”
“那我们五点就得起……”
“嗯。”林臻东顿了顿,“膏药我用了,效果很好,谢谢。”
“不客气,好用就行。”元卿穗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几片我放您房间门口了,用小袋子装着,您回去记得拿。”
“好。”
又没话说了。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点微妙。
“回去吧。”林臻东直起身,“他们该找你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酒馆,进门时,好几道目光投过来,但林臻东完全无视,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
元卿穗也坐回去,尽量自然地继续吃东西。
后半场,大家喝得有点嗨,开始唱跑调的歌,元卿穗坐在角落里,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元导,东哥刚才那话是在表白吧?”
“表什么白,”元卿穗瞪她,“就是陈述事实。”
“哦……事实。”小周拉长声音,笑嘻嘻地走了。
元卿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林臻东那边。
他正跟老赵说话,侧脸在酒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
但元卿穗看见了,他眼里有笑意。
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酒店走,元卿穗和小周落在后面。
走到酒店门口,她看见林臻东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其他人跟他道别上楼,他点点头,没动。
等元卿穗走近,他说:“你的膏药。”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袋子,正是她装膏药的那个。
“啊,您拿到了,”元卿穗接过,“我还以为您没看见呢。”
“看见了。”林臻东说,“谢了。”
“都说了不客气。”元卿穗笑了笑,“那林老师,晚安。明天见。”
“晚安。”林臻东顿了顿,补充一句,“晚上别喝太多茶,影响睡眠。”
元卿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林臻东还站在门口,正低头看着手机。
回到房间,元卿穗洗完澡,趴在床上打开笔记本,今天要记的太多了,她想了很久,才写下:
“3月30日,法兰克福最后一夜,在真心话游戏里,他说喝到了还不错的热牛奶。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知道我们知道,我想,对他来说,承认一件事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而我的热牛奶,得到了这个评价。”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想到了林臻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