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月走进一家临街的茶馆,拣了一处视野绝佳的靠窗位置坐下。
窗棂半敞,清风携着街面的烟火气徐徐涌入,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桌上青瓷茶盏氤氲着袅袅白雾,碧色的茶汤澄澈透亮,茶叶在水中缓缓浮舒展,暗香浅浅萦绕。
周遭是茶客闲谈的细碎声响,却忽然被一阵铿锵沉厚的声响碾碎。
马蹄与踏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冷硬、极具压迫感。
街上行人瞬间止步,无需言语,自发退至两侧,井然让出一条宽阔道路。
苏昭月心生好奇,微微倾身,抬眸望向窗外。
视线穿透人群,精准落至队伍最前方。
为首的男人身姿颀长挺拔,一身规整挺阔的军装加身,衬得他肩宽腰窄,线条凌厉分明。
乌黑锃亮的皮质军帽端正戴于头顶,遮住了额间碎发,愈发衬得他面容冷峻肃穆。
他生得一副绝佳骨相,剑眉入鬓,星目深邃,眸色沉敛如寒潭,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紧绷,不怒自威。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覆着黑色皮质手套,轻握缰绳,姿态沉稳从容,稳稳驾驭着身下高头骏马。
整个人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似是捕捉到这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张启山骤然抬眼。
四目隔空相接。
他眼底凝着肃冷锐利,寻常百姓对上早已慌忙避让、俯首敬畏。
可苏昭月全然不惧,唇角轻扬,绽开一抹随性又明媚的浅笑,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张启山身形微顿。
一路行来,百姓皆是躬身避让、敬畏侧目,唯有窗边女子,从容坦然、含笑相望。
这反常的恣意从容,让他心底刹那微澜。
转瞬,他便敛去讶异,冲她微微点头。
下一瞬,长腿轻夹马腹,骏马应声提速,领着身后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继续沿街前行。
马蹄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压在街巷上空的肃穆氛围缓缓消散。
行人再度走动说笑,市井烟火缓缓回笼,恢复了往日的鲜活热闹。
苏昭月依旧倚在窗边,目光追随着那道挺拔伟岸的背影,直至那抹军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唇角的笑意迟迟未散,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的微光。
倒是巧。
她来长沙不过两日,竟这般快就再度遇上张家人。
方才遥遥对视,张启山眼底全然陌生,显然是不认识她。
可她看得分明,张启山身侧随行的那人,在瞥见她面容的刹那,瞬间失态,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与狂喜。
不用多想,那人定是认出了她。
苏昭月轻抿一口清茶,心底淡然自若。
看那般激动的模样,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找上门来。
无所谓了。
她本就是闲散度日,这场不期而遇,反倒为平淡日子添了几分趣味。
彼时,张府之内。
军队归营安顿妥当,张日山快步追上张启山,难掩满腔激荡,语声发颤,

“佛爷!方才街上,我看见神女了!”
张启山脚步倏然顿住,幽深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今日行军全程肃穆,张日山寸步不离紧随身侧,何来机缘得见神女?
张启山心头满是疑惑,却也瞬间记起了那段尘封心底、辗转难忘的过往。
他年少时便知晓,自己与父亲当年并非真正被张家驱逐。
所谓逐出族门,不过是家族掩人耳目的说辞,父子二人实则身负隐秘任务。
当年忽然折返,只因大长老传讯:神女降世,需回归祭祀,恭迎神女。
可世事难料,归途艰险万分。
彼时世道动荡,匪寇横行,外敌侵扰不断。
随行族人接连殒命,一路颠沛浴血,最终只剩张启山一人负重前行。
他的父亲临终前,仍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命他拼死赶回张家,赶赴祭祀大典。
可惜造化弄人。
等张启山辗转回到张家时,祭祀早已落幕,香火散尽,神女也已离开,不知所踪。
数年耿耿遗憾,数年心底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他抬眸看向神色激动的张日山,眼底掀起沉沉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