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蝉鸣，课桌旁的白月光

十七岁的盛夏，总被江城的蝉鸣揉得燥热又绵长。江城三中高三（七）班的窗户外。

老梧桐的枝叶疯长，浓绿的荫凉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摊开的数学卷上，也落在林宇的余光里 —— 那里有他藏了整整三年的，名为苏晚的白月光。

苏晚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后，眉眼清浅，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小小的月牙。

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像浸了冰镇的清泉，脆生生的，能浇灭夏日里所有的烦躁。

她坐在林宇左手边的过道旁，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上永远贴着精致的栀子花贴纸，连笔袋里的笔，都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时候的林宇，还不是后来那个蜷缩在出租屋角落，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社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的碎发遮不住眉眼间的青涩，唯独提起数学时，眼睛会亮得惊人。

林宇的数学是班里的尖子生，甚至能稳坐年级前二十，这是他平凡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闪光点。而这份闪光点，大多时候，都只为苏晚而亮。

林宇的家，在江城老城区的一片棚户区里，一栋爬满青苔的二层红砖小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墙皮早已斑驳脱落，墙角结着厚厚的霉斑，家里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关不严实，一到刮风下雨，就会漏风漏雨。

房子只有两室一厅，不足六十平米，客厅摆着一张掉漆的实木桌和四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卧室里的床和衣柜都是父母结婚时置办的，漆面掉了大半，却被擦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林家是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江城纺织厂的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拿着微薄的死工资，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父亲林建国话不多，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那是常年在纺织机前操作留下的痕迹，他性子执拗，做事认死理，却唯独对林宇寄予了全部的希望，总说

“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你要好好学，走出这片棚户区，别像爸妈一样一辈子守着纺织机”。

母亲张桂兰性子温和，手脚麻利，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父子俩做早饭，然后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忙到深夜，眼角的皱纹早早地爬了上来，却总在林宇面前笑得温柔，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家里的日子过得拮据，却处处透着温暖。

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母亲总会把碗里的肉夹到林宇碗里，说自己不爱吃；

父亲虽然话少，却会默默记下林宇说的话，他说想要一本奥数题集，父亲第二天就跑遍了江城的书店，把书递到他手里，只说 “好好做，不懂就问”；

逢年过节，家里舍不得买新衣服，父母却会咬牙给林宇置办一身新的，看着他穿上，眉眼间满是笑意。

为了给林宇凑学费和补习费，父母在厂里接了额外的活，父亲每天加班到深夜，母亲周末去菜市场帮人摆摊，两人的头发渐渐染上了白霜，背也慢慢驼了下去，却从来不在林宇面前喊苦喊累。

林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是父母的希望，所以从小就格外努力，尤其是数学，几乎不用父母操心，每次拿着满分的试卷回家，父母的笑容都会格外灿烂，那是林宇最想看到的画面。

苏晚偏科偏得厉害，语文英语能稳居班级前列，数学却总在及格线上徘徊，每次月考后，她都会攥着满是红叉的数学卷，皱着眉凑到林宇身边，指尖轻轻戳戳他的胳膊：

“林宇，这道题我又不会了，你教教我呗？”

她的指尖带着护手霜的栀子香，轻轻一碰，林宇的心跳就会漏上一拍，指尖微微发颤，连翻书的动作都变得笨拙。

他会把椅子往过道旁挪挪，让苏晚靠得近一些，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声音放得轻轻的，怕吓着眼前的姑娘，也怕被旁人听出自己的紧张。

苏晚会听得很认真，脑袋微微歪着，鼻尖离他只有几拳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小臂，让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林宇，你也太厉害了吧！”

每次弄懂一道题，苏晚都会眼睛亮晶晶地夸他，然后从笔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

“诺，奖励你的，草莓味的，我最喜欢的。”

林宇会红着脸张开嘴，让她把糖喂进嘴里，草莓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混着鼻尖的栀子香，成了他整个青春里，最甜的味道。

他的书桌里，永远藏着两本错题本，一本是自己的，字迹潦草，标注得随心所欲；

另一本是给苏晚整理的，字迹工整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标注着考点、解题思路和易错点，甚至会把相似的题型整理在一起，方便她复习。

这本错题本，林宇攒了整整三年，从高一的函数，到高三的导数解析几何，每一页都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包括苏晚，只是把这份喜欢，藏在错题本的字里行间，藏在每次讲题时的温柔里，藏在余光里那抹永远的白月光中。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弦的钟，刷题、考试、讲题，循环往复，枯燥却又带着一丝奔赴未来的期待。

教室后的倒计时牌，从三百天被红笔改成一百天，再改成三十天，夏风越来越燥热，蝉鸣越来越聒噪，高考的脚步，一步步逼近，而林宇的心里，也藏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梦想：

考上江城大学的计算机专业，那是他从小的执念，也是江城最好的重点大学；

然后，在高考结束后，鼓起勇气跟苏晚表白，他想，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站在她的身边，陪她走过往后的路，也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为了生计奔波。

他甚至偷偷规划过，考上江大后，要带苏晚去逛江大的樱花林，去江边看日落，去吃她最爱的草莓冰淇淋；

要给父母换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让他们不用再住这漏风漏雨的棚户区，让父亲不用再加班，让母亲不用再摆摊，好好享享清福。

这些平凡的愿望，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枯燥的高三时光，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窗外下起了小雨，蝉鸣被雨声淹没，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晚突然转过头，递给林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画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字迹清秀，是她独有的字体：

“林宇，高考加油，希望我们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未来可期。”

林宇接过明信片，手指触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他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连脸颊都烧得发烫，讷讷地说了一句：

“你也加油，未来可期。”

那张明信片，他夹在了数学课本的第一页，看了一整晚，心里默念着：

等高考结束，就表白，一定要表白；等考上江大，就好好努力，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却忘了，青春的剧本里，遗憾往往比圆满更常见，那抹藏在课桌旁的白月光，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