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第四站,成都。
体育馆后台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刘耀文靠在墙上,看着工作人员抱着道具跑来跑去。空气里有汗水、发胶和快餐盒饭混杂的味道,熟悉得令人作呕。
手机震动。是严浩翔发来的消息:“胃没事了,别跟妈一样唠叨。”
刘耀文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他想问“真的没事吗”,想问“药按时吃了吗”,想问“今天能不能不做那个空翻动作”。但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不过问对方的极限在哪里。因为问了也没用,问了也不会说实话。就像严浩翔永远不会承认他现在上台前要吃止痛药,刘耀文也不会说他膝盖的旧伤在潮湿天气里疼得像针扎。
“耀文哥,浩翔哥,准备了!”助理在走廊那头挥手。
刘耀文收起手机,走向化妆间。推开门时,严浩翔正对着镜子戴耳返。镜子里,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紧张?”刘耀文问。
“你说呢。”严浩翔调整着耳返的位置。刘耀文注意到他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这才是最可怕的。严浩翔越冷静,说明状态越差。他只在极度紧绷时才会表现出这种异常的镇定。
音乐的前奏从场馆隐约传来。台下观众的呼喊声像遥远的潮汐。
“走吧。”严浩翔站起身,黑色演出服衬得他脸色更白。刘耀文想起今早看见他吞下两片白色药片,用半瓶矿泉水冲下去。
“浩翔。”刘耀文叫住他。
严浩翔回头。
“如果……”刘耀文卡住了。如果什么?如果不舒服就说?如果撑不住就停?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废话。
“没有如果。”严浩翔替他说完,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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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光比太阳还烫。
刘耀文站在升降台上,感受着机器启动时的轻微震动。耳边是两万人整齐的呐喊,但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音乐响起。升降台冲破舞台表面,聚光灯瞬间聚焦。
那一秒,刘耀文看见了。
就在严浩翔的站位附近,舞台地板上有一小块异常的反光。不是汗水,不是灯光效果,而是像油渍一样的东西,在聚光灯下泛着黏腻的光。
他想喊。但第一个音符已经炸开,严浩翔开始动作。
舞蹈编排密集得像暴雨。刘耀文的视线死死锁着那块区域,每一次严浩翔靠近,他的心脏就收紧一次。三次,四次,第五次——
严浩翔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旋转,落地,前移,右脚精准地踩向那个位置。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刘耀文看见严浩翔的鞋底接触到地板的瞬间,打滑了。不是普通的失误,而是整个人失去重心的、不可控的侧滑。严浩翔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那是专业舞者的本能,无论发生什么,表情管理不能崩。
但身体不会说谎。他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整个人向后倒去。
升降台的缝隙就在他身后。
“浩翔——!”
刘耀文的喊声被音乐淹没。他冲过去,手伸到极限,指尖擦过严浩翔的衣袖。
“刺啦——”
衣料撕裂的声音。然后是更沉闷的、骨头撞击金属的钝响。
严浩翔消失在了舞台边缘的黑暗里。
音乐停了。
不是渐弱,而是突兀的、像是被人掐断的停止。台上的其他成员僵在原地,刘耀文趴在升降台边缘,手还伸向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台下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浩翔!浩翔!”刘耀文的声音嘶哑。他撑起身就要往下跳,被冲上来的工作人员死死按住。
“耀文!不能跳!下面有设备!”
“放开我!他掉下去了!”
混乱。彻底的混乱。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乱了。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有人冲向后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
刘耀文挣脱钳制,冲向后台通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快点,再快点。
后台比前台更乱。工作人员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对讲机里传来混乱的指令。刘耀文撞开挡路的人,冲向升降台设备区。
然后他看见了。
严浩翔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他,不敢动。队医跪在旁边,正在检查。
“浩翔!”刘耀文扑过去。
严浩翔睁着眼睛,眼神是散的。他在看天花板,但瞳孔没有焦点。额头上有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别动他!”队医厉声制止想要触碰严浩翔的刘耀文,“可能骨折了!”
“浩翔,看着我,看着我!”刘耀文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全是冷汗。
严浩翔的眼珠缓慢转动,对上刘耀文的视线。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耳语:“……耀文?”
“我在,我在。”
“……腿,”严浩翔说,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动不了。”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工作人员开始疏散人群。刘耀文一直握着严浩翔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
对于一个舞者来说,腿动不了,是天塌了。
担架来了。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严浩翔移上去。就在被抬起的那一刻,严浩翔突然死死抓住刘耀文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舞台……”严浩翔的眼睛血红,“有人……”
“我知道。”刘耀文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说,“我会查清楚。我发誓。”
严浩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点点松开了手指。
救护车门关上。红灯闪烁,驶离了体育馆。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手背上留着严浩翔的指甲印,深深的四个月牙形痕迹,已经开始渗血。
经纪人冲过来,脸色惨白:“耀文,你——”
“报警。”刘耀文打断她。
“什么?”
“舞台被人动了手脚。”刘耀文转身,朝舞台方向走去,“报警,保护现场,调监控。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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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医院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刘耀文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经纪人打完电话走过来,声音疲惫:“警察来了,正在勘察现场。公司高层也在赶来的路上。”
刘耀文没说话。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右脚踝粉碎性骨折,手术顺利的话……”经纪人顿了顿,“恢复期至少要六个月。而且,就算恢复了,以后跳舞可能也会受影响。”
刘耀文闭上眼。六个月。对一个上升期的偶像来说,六个月足以毁掉一切。
“监控呢?”他问。
“体育馆的监控覆盖不全。那个角落刚好是盲区。”
“这么巧?”
经纪人沉默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刘耀文和经纪人同时上前。
“手术很顺利,骨头已经接上了。但伤得很重,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复健情况。”医生看了看他们,“你们是兄弟?”
“是队友。”刘耀文说。
“队友啊。”医生点点头,“那他醒后,你们多陪陪他。这种伤,身体上的痛苦是其次,心理上的打击更大。很多运动员、舞者,受了这种伤,人整个就垮了。”
“他不会。”刘耀文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严浩翔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他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右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从脚趾裹到大腿。
刘耀文跟着进了病房。经纪人去办手续,交费,应付闻风赶来的媒体。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严浩翔轻微的呼吸声。刘耀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严浩翔沉睡的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三岁,严浩翔在练习室里练舞,一个动作重复一百遍,直到脚趾磨出血,把白色的舞鞋染红。老师看不下去,说休息吧,严浩翔摇头,说“再来一遍”。
想起十五岁,出道战,严浩翔在台上失误,摔了一跤。下台后把自己关在厕所隔间,刘耀文踹开门,看见他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但没有声音。刘耀文就陪他坐在地上,坐了一小时,什么也没说。
想起十八岁,他们第一次拿一位。在安可舞台上,严浩翔把奖杯递给刘耀文,说“你看,我们做到了”。聚光灯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得很灿烂。
想起二十岁,第一场万人演唱会。严浩翔在台上说:“我可能不是最有天赋的,但我会是最努力的那个。因为舞台是我的命。”
现在,命运收走了他的腿,哪怕只是暂时的。
手机震动。是负责现场调查的警察发来的消息:“刘先生,我们在地板上的油渍里提取到一些物质,正在化验。另外,有工作人员反映,演出前看到有陌生人在那个区域逗留,但当时没在意。能麻烦您来一趟警局吗?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
刘耀文回复:“马上到。”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弯腰,凑在严浩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睡你的。外面的事,交给我。”
然后,他推门离开,没看见病床上,严浩翔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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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里灯火通明。
刘耀文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快亮了。负责的警察送他出门,表情严肃:“从目前情况看,这不是意外,是人为的。但现场被破坏得比较严重,取证需要时间。”
“多久?”
“说不准。但我们会尽快。”警察看着他,“这段时间,你们也注意安全。如果这是针对性的,那可能不只这一起。”
回医院的路上,刘耀文收到了公司发来的内部通知。措辞很官方,说“艺人严浩翔在演出中意外受伤,将暂停所有活动专心治疗”,呼吁粉丝不要传播不实信息,等待官方公告。
意外。
这个词刺痛了刘耀文的眼睛。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
到医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惨淡地照进病房,严浩翔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开门声,眼珠动了动,转向门口。
“醒了?”刘耀文走过去,“疼吗?”
严浩翔摇摇头。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刘耀文用棉签蘸了水,一点点帮他湿润。
“手术很成功。”刘耀文说,“医生说好好复健,能恢复。”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耀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我看见了。”
刘耀文的手停在半空。
“摔倒之前,我看见地板上有东西在反光。”严浩翔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但我停不下来。音乐在走,动作要做,台下有两万人。”
刘耀文放下棉签,在床边坐下。
“我还看见一个人。”严浩翔继续说,“就在舞台侧面。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口罩。在我摔倒之后,他转身就走了。”
刘耀文的呼吸停了一拍:“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严浩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右腿有点拖,像受过伤。”
刘耀文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场馆的一个舞台助理,姓陈,四十多岁,据说年轻时也是跳舞的,后来受伤退下来了。那个人走路确实有点跛。
“我知道了。”刘耀文站起来。
“耀文。”严浩翔叫住他。
刘耀文回头。
“别冲动。”严浩翔看着他,“查清楚再说。”
刘耀文盯着他打了石膏的腿,笑了:“你觉得我现在能冲动到哪里去?”
他走出病房,关上门,靠在墙上深呼吸。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哟,大明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刘耀文说,“钱不是问题。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行踪,联系人,银行流水,一切。”
“哟,听起来是大事儿啊。谁啊,得罪我们刘大少爷了?”
“一个可能想毁了我队友一辈子的人。”刘耀文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老规矩,先付定金,有消息通知你。”
电话挂了。刘耀文握着手机,看向走廊尽头。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