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失声的恐慌

1

案子结了，市局给苏离记了一等功。庆功宴上，彩带和喧嚣像打翻的颜料桶，红的、绿的、金的，刺得苏离眼睛生疼。她勉强笑着，应付着同事们的敬酒，手却在桌下死死攥着那枚刚领到的勋章——金属的冰凉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的锚点。

沈严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所有劝酒：“她身体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走出警局大门，夜风一吹，苏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沈严怀里。

“怎么了？”沈严的声音带着焦急，手忙脚乱地去探她的额头，“发烧了？”

苏离摇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那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苏离？！”沈严的心脏猛地一缩，扶着她肩膀的手都在颤抖，“你说话！别吓我！”

苏离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说“我听不见了”，想说“我的声音也没了”，可喉咙里一片死寂。世界在她眼前，正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被抽干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2

医院的走廊惨白如昼。

医生拿着一叠检查报告，眉头紧锁：“突发性神经性耳聋，伴随声带功能性失语。这是极度精神压力下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的大脑……暂时‘关机’了接收和发出信号的功能。”

沈严站在诊室门口，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看着玻璃窗内，苏离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手里摆弄着一支笔。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听不见医生的询问，也发不出任何回应。

沈严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他想开口，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苏离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沈严，她下意识地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就看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她愣住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慌乱地去抓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

她以为，是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

3

接下来的三天，苏离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声的真空。

她拒绝佩戴助听器，因为那只会放大嘈杂的电流声，让她本就混乱的神经更加崩溃。她也不再尝试说话，只是用纸笔和沈严交流，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严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学着电视里的手语，笨拙地比划着：“吃、饭”、“睡、觉”、“我、爱、你”。

苏离看着他那双拿惯了枪、破得了案的大手，此刻却为了自己，笨拙地扭成奇怪的形状，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别过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不想看他这么辛苦。

深夜，沈严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苏离轻轻抽出手，拿起床头的纸笔，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沈严，放我走吧。我是个累赘。”

她想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可手抖得厉害，纸条飘落在地。

沈严猛地惊醒，捡起纸条。看完上面的字，他脸色铁青，一把抓住苏离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4

沈严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一路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夜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沈严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口红——那是苏离以前最爱用的色号。

他拧开口红，轻轻抹在自己嘴唇上，然后，俯身，狠狠地吻住了苏离。

苏离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沈严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霸道而热烈，唇上的红色口红，就这样印在了她的唇角、脸颊。他松开她，指着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她，然后，用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写：“颜、色。”

他抓起苏离的手，按在自己狂跳的胸口，又指了指她的眼睛，再指了指自己，眼神灼灼，无声地吼着：“看、着、我！”

苏离的手掌下，是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她看着他唇上那抹刺眼的红，看着他眼里燃烧的火焰，突然觉得，那片死寂的灰暗世界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复苏。

5

那天之后，苏离不再提“离开”的事。

沈严变本加厉地“折腾”她。他买来各种各样的乐器，在她面前敲锣打鼓，哪怕她听不见，也要让她感受空气的震动。他给她看无声电影，自己在旁边夸张地表演台词，做鬼脸，只为了博她一笑。

某天下午，沈严正在给她比划一个复杂的成语，手机突然响了。是队里的电话，语气急促，显然是有急案。

沈严看了一眼苏离，挂断了电话。

苏离却走了过来，拿起手机，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他，示意他去接。

沈严摇摇头，比划着：“不重要。”

苏离却固执地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我、不、是、瓷、器。”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倔强和鼓励。

沈严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用尽全力地无声呐喊，“等我回来。”

苏离靠在他怀里，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的世界虽然依旧无声，但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能“看”到他的爱。这就够了。

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一起，等待世界重新响起声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