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卡与心跳的练习

1

苏离的康复，是从一张色卡开始的。

那是一个周末，沈严没有去队里，而是提着一个大纸箱，理所当然地敲开了苏离的家门。纸箱里不是案卷，而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奇怪物件：红气球、黄向日葵、蓝丝巾，甚至还有一本儿童用的涂色书。

“医生说，既然你的联觉是通过视觉和味觉互通的，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视觉刺激开始，强行唤醒神经回路。”沈严煞有介事地把那些东西摊在苏离素净的茶几上，原本黑白灰的房间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喧闹的色彩。

苏离看着那团刺眼的红，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有些抗拒：“沈严，这太幼稚了。”

“不许拒绝。”沈严霸道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那朵向日葵，“看着它。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苏离无奈，只好顺从地盯着那朵花。在她眼里，那依然只是一团模糊的亮色，没有具体的轮廓，也没有情绪的投射。

“我看……很亮。”她诚实地说。

“那是黄色。”沈严拿起她的手，轻轻触碰花瓣的表面，“摸起来粗糙吗？”

“嗯。”

“黄色是粗糙的，像砂纸，也像阳光。”沈严一本正经地给她下定义，完全不顾这种通感在医学上是否成立，“记住了吗？以后黄色就是这种感觉。”

苏离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她看着沈严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或许这并不是什么折磨，而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游戏。

2

沈严的“康复训练”是全方位且无孔不入的。

他把苏离公寓里的窗帘全部换成了透光性极好的米白色，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他还在阳台上摆满了绿植，甚至买了一台加湿器，每天定时喷出带着淡淡柠檬香的水雾。

“嗅觉和视觉是相通的。”他如是说。

每天早上，苏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被沈严拉着去阳台“看光”。他会指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耐心地描述：“这是碎金，是跳跃的，是快乐的绿色。”

苏离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空气中清新的味道。虽然她依然看不见他说的“碎金”，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种温暖，比任何色彩都来得真实。

3

味觉训练是最有趣的环节。

沈严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本分子料理的食谱，每天变着法儿地给苏离做“有颜色”的食物。

“张嘴。”他叉起一块通体碧绿的果冻状物体，递到苏离嘴边。

苏离乖乖张嘴吃下，一股奇异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炸开，伴随着一种清凉的“青色”视觉冲击。

“这是……青柠罗勒冻？”她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

“答对了。”沈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青色，是清凉的，是夏天的味道。”

接着，他又递过来一块焦糖色的布丁：“尝尝这个。”

苏离吃下，浓郁的奶香和焦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暖暖的，像一团火。

“这是橙色，”沈严看着她满足的表情，轻声说道，“是温暖，是甜腻，是……爱的味道。”

苏离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看着沈严，突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这个呢？”她眨着眼睛问，“是什么味道？”

沈严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眼底涌起一股深沉的暗火。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这个是红色。是滚烫的，是让人上瘾的。”

苏离的脸更红了，像极了他口中所说的“苹果红”。

4

然而，康复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某天下午，沈严带苏离去公园散步。正值深秋，公园里落叶纷飞，满眼金黄。沈严想让她感受“秋天的色彩”。

可周围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尖叫、落叶腐烂的味道，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苏离紧紧束缚。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混乱的色块，像打翻的颜料桶，红的、绿的、黑的，疯狂旋转，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沈严……我难受……”她抓住沈严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沈严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她又“过载”了。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脱下外套，罩在苏离的头上，将她整个人包裹进自己的气息里。

“别怕，苏离。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他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听我的声音，跟着我的呼吸。”

他拉着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深呼吸……吸……呼……”

苏离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平复了呼吸。头顶是沈严沉稳的心跳声，鼻尖是他熟悉的雪松味。那些混乱的色彩，慢慢褪去，只留下一片宁静的黑。

过了许久，苏离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掀开外套的一角，怯生生地看着沈严。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严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摇了摇头：“不，你很棒。苏离，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就算你一辈子都看不见颜色，也没关系。我会做你的眼睛，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5

那天之后，苏离的康复训练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

她不再抗拒那些“幼稚”的色卡和食物，而是开始主动配合沈严。她会在看到阳光时，主动去感受它的“温度”；会在吃到甜食时，努力去联想它的“颜色”。

她发现，虽然她依然无法像常人那样感知情绪色，但她开始能分辨出一些基础的物理色彩了。比如，沈严的雪松味，是深邃的墨绿；她的白大褂，是冰冷的纯白；而沈严的吻，永远是滚烫的鲜红。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能“听”到沈严的心跳了。

那不再是死寂的透明，而是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当他的心跳加速时，她能感觉到一种名为“悸动”的粉红；当他平静时，她能感觉到一种名为“安宁”的天蓝。

她知道，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恢复色彩。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用他的爱，为她重新点亮了生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