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未央宫的帷幕间摇曳,将我案前的竹简映得忽明忽暗。想着曹寡妇宁愿独自一人过着清寒的日子,也要远离皇宫这是非之地,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圭,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张良那小子来。他天纵奇才,但就是不愿担任官职。也许,他就是想要远离政治漩涡嘛。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究竟是他天性喜静,还是故意要把朝堂的重担都压在我身上,让我“承其重”方能“成其业”呢?
张良先前总跟我说,“以道治国”的终极是实现“圣人之治”,可这“圣人”的名头,萧何似乎比我更担得起。他自随我入关以来,就没歇过片刻:收秦廷图籍、定律令章程、抚关中百姓,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周全。朝堂上,文臣敬他处事公允,武将服他体恤下属;宫闱里,太后赞他谨守本分,宦官畏他清廉方正。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没听过有人说他一句不是,活脱脱一个人人称颂的“大好人”。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他在官员中声望如此之高,那在老百姓心目中呢?关中百姓念他当年供给粮草、安抚流亡的恩情,会不会早把他当成了救星?说不定,他在民间的威望,比我这个当皇帝的还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不行!我是大汉的开国皇帝,绝不能被萧何比下去!
如今天下初定,百姓最念的是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人,若萧何真在民间声望盖过我,我岂不是成了个因人成事的人了么?日后朝堂之上议政,大家都会倾向于赞成他的意见,我这皇帝岂不就只算个摆设去了么?在民间,只知道萧相国为民着想,而把我这皇帝当成只会享福的货去了,我这名声也不大好听嘛!
虽然我以前脸皮厚,有些耍无赖,并不在意像雍齿那般不怎么了解我的人如何坏我名声,但我实际上还是很在意大家对我的看法的!不然,哪来那么多兄弟伙不离不弃地随我一起打江山?就连当年郦食其说我轻慢于他这长者,我也迅速当面认错了的嘛!
由是,我想,我必须干出些实绩来,让老百姓明明白白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好日子过!
可转念一想,我又泄了气——论办实事,我确实不如萧何。他能把户籍田册理得一清二楚,能把赋税徭役定得合情合理,换成我,怕是连各地的风土人情都摸不透。
如此一来,又得找张良出主意了。这小子虽不爱掺和朝堂琐事,可肚子里的计谋比谁都多。只是,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他明说自己对萧何的猜忌——毕竟萧何是我多年心腹,若被张良看出我这点小心思,难免会觉得我度量小。
思来想去,我终于琢磨出个说辞。第二日一早,我便派人去请张良入宫,在偏殿设了茶点,屏退左右后,才故作随意地问道:“子房,你跟我说实话,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老百姓真切感受到,他们得了我的恩惠?”
张良一听这话,原本松弛的坐姿瞬间端正,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陛下,您这话可就错了。您是大汉的领袖,治理天下绝非‘施恩惠’那么简单。寻常官吏尚可凭一时善举博百姓称赞,可您要考虑的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是要依‘道’行事,让天下长治久安,而非凭一时高兴做些表面文章。”
他顿了顿,见我脸色有些不虞,又接着说道:“要让老百姓记着您的好,靠的不是零散的恩惠,而是实实在在的好政策。而好的政策,必然是符合‘道’的——顺应天时,贴合地利,体恤民心,这才是治国的根本。”
我听他又开始讲“道”,心里难免有些不耐烦。这些大道理我不是根本不懂,可道理不能当饭吃,老百姓要的是能立刻过上好日子的法子!
我忍不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是!是!是!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你得跟我说具体该怎么干啊!光说‘道’不‘道’的,我还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见我这般模样,张良反倒笑了,神情也缓和了许多。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柔和了些:“陛下莫急,治国如建屋,得一砖一瓦慢慢来。不如我们先从眼下的事情说起——陛下认为,如今大汉最根本的任务是什么?又有哪些是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
这个问题我倒不用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当务之急就是发展生产!连年战乱下来,田地荒了,人口少了,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思谈别的?只有让他们能种上田、吃上饭,生活慢慢好起来,人口才能恢复,国力才能强盛!”
张良闻言,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与民休息’是眼下最起码的做法,除此之外,还要想法子刺激经济发展,这就涉及到许多具体事务了。”
他伸出手指,一一列举道,“比如最根本的土地问题:战乱后许多田地成了无主之地,是不是该重新分配?老百姓手里的耕地够不够养活家人?除了种地,他们还有没有其他谋生的门路?这些基本问题不解决,再好的设想也落不了地。”
我连忙点头,心里暗自佩服张良的细致——这些问题我虽也想到了,却没他考虑得这么周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你说的这些,我已经让萧何去办了。他正领着人在各地清查人口,登记田产,等把第一手资料报上来,我就能根据实际情况定政策了。”
“如此甚好!”张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也愈发恳切,“没有调查,就不能从实际出发考虑问题。若是仅凭主观臆断制定政策,再好的想法也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引起民怨。所以,无论做什么工作,要想落到实处,都必须先通过调查研究,让政策与实际情况相适应。”
听着他这话,我忽然愣住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倒像是后世某位伟人说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张良,见他衣着素雅,神态从容,完全是一副古代士人的模样,可方才那句话里的道理,却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通透。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荒诞的念头:这张良,该不会也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超前的想法?可再一想,又觉得自己荒唐——张良本就是千古奇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只是他天赋异禀,看透了治国的本质罢了。
我甩了甩头,把这荒诞的念头抛到脑后,重新看向张良,语气也变得更加诚恳:“子房,你说得对。那依你之见,等萧何把调查结果报上来后,我该先从哪件事入手?”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抽芽的柳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陛下,不如先从减轻赋税开始。老百姓刚经历战乱,家底薄,若是赋税太重,就算有了田地也不敢多种。不如先降低田租,让他们能多留些粮食过冬,再慢慢引导他们开垦荒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张良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我坐在案前,听着他一条条细说对策,心里的焦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感觉——有这样的人才辅佐,何愁大汉不能长治久安?
只是,那关于“张良到底是不是穿越者”的念头,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