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长乐宫的龙榻旁跳动,将撑衣杆的影子拉得老长而又摇曳,落在绘着日月星辰的帷幕上,像极了刘邦这大半生跌宕的江山。
起初我魂穿至此,不过是想做个局外人,看一场从草根到帝王的人间戏码——毕竟在原本的时空里,刘邦的故事早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字字句句都是定数。我本不想动任何手脚,只盼着按部就班看他走完箭伤复发、吕后专权的路,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如此了!
自打张良深夜入宫,在我耳边低语说要为我求药,还提了句“愿寻商山四皓辅太子”时,我就觉得有些对不上号了。
不对,太不对了。我闭眼就能背出的史事里,刘邦明明是在平定英布叛乱时中了流矢,后来箭伤反复才咽了气;至于请商山四皓那出,分明是吕后急得团团转,求着张良出的主意——她怕刘邦真的废了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才急忙找张良出主意去请了那四位连刘邦都请不动的隐士撑场面的。
往后的事更是清晰:刘邦一死,吕后立刻攥紧权柄,把戚夫人做成“人彘”,逼得汉惠帝刘盈日日垂泪饮酒麻醉自己,年纪轻轻就抑郁而终;直到吕后驾崩,陈平、周勃、灌婴才联手诛了吕氏族人,把代王刘恒迎回长安,这才有了后来轻徭薄赋、国泰民安的文景之治。
可如今张良主动要为刘邦寻药,还要帮太子请四皓,这哪是原本的剧本?分明是平行世界的齿轮,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我越想越觉得有趣起来,索性披了件单衣坐起身。宫女想上前伺候,被我挥手屏退了。
殿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记得司马迁在《史记》里把张良写得跟半仙似的,说他算是上天馈赠给刘邦,扶刘邦上帝位的人物。这样的人要找些治箭伤的灵药,还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定他早就在终南山采了仙草,或是从海外寻了奇珍,只等时机一到就献给刘邦。
这么一来,刘邦的命就能续上,那之后的一切都会变——吕后会不会提前动手?刘盈的太子之位能不能稳?陈平、周勃这些老臣又哪来平定诸吕、扶立汉文帝之功?
我忽然想起古希腊的一个哲学原理来,即每件事儿都不可复制!也就是说,“人不可能两次趟入同一条河”!即每一回趟进河中,水是流走了的,就不再是以前那条河了!如今,这倒成了我对现下感受的最好的解释。
世间的事,就像往湖里扔石子,哪怕两次扔的力道、角度一模一样,溅起的水花也绝不会完全相同。时空也是如此,就算两个世界的开局再像,只要有一点不同,往后的路就会岔成两条河。就像大家做个物理实验,明明都是测量同一物理现象中的值,可每次记下来的数据都又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平行世界的演化,大抵也是这样,或许从我的神魂掉进这具身体开始,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这在对平行世界的研究上,称为“逸出原理”。简单说来,就是说当我们穿越虫洞,回到历史时空,必然会扰动时空流程,使之产生嬗变而逸出,不复回归旧轨。故而历史只有相似,而它是不可复制的。至于逸出去的那种嬗变时空,只会成为一种至今不为人知的发展可能。
这么一想,我倒生出几分惊喜来。原本以为穿越之旅不过是重走一遍历史,如今却成了开盲盒,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冒出什么变数。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可以一探究竟,或许会让以后研究平行世界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至少刘邦暂时死不了,我的戏还能多看几出,这趟穿越也算值了。
想通之后,我又躺回龙榻,故意把呼吸调得又浅又重,脸色也憋得蜡黄——装病这事儿,我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就等吕雉上钩,看看她那副“贤后”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吕雉就带着参汤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上的金钗也卸了大半,看上去倒有几分温婉。可我瞧着她眼底的光,那是藏不住的急切——她比谁都想知道,我死后,这朝堂到底谁说了算。
“陛下近日气色越发差了,”她把参汤递到我的嘴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尚若有一日陛下龙驭上宾,萧何也老了不再担任丞相,朝中相位空缺,不知陛下可留有哪些人来继任?”
我心里冷笑,这不是要来抄我的老底么?但我表面上仍装作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喘了半天才开口:
“萧何……萧何之后,曹参可以……再往后,王陵、周勃也能担此重任。”
每说一个名字,我都特意顿一顿,余光死死盯着吕雉的表情。
萧何是我的老兄弟,当年在沛县跟着我打天下,忠心耿耿;曹参跟萧何一样,都是铁哥们儿!他性子沉稳,能稳住朝堂;王陵耿直,忠直不阿,自从归顺我后,绝对是不生二心的!周勃就更别说了,虽然有些口吃,但他没啥心眼儿,唯我之命令是从。所以,自沛县起兵后,对他所带那支队伍,我点儿都没做过任何改编。这个兄弟,我可是把他当外置的御林军来看待的!在我心中,能安刘氏者,非周勃莫属!
这四个人,全是我一直带出来的死忠,我就是要告诉吕雉:就算我不在了,刘氏的江山也轮不到她吕氏来染指。
至于樊哙,我是故意没提。
樊哙虽然也算是我的铁哥们之一,但他也是吕雉的妹夫。我倒是早就把他封为了左丞相,但他这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根本不是当丞相的料。给他这职位,不过我当初的一片私心,想让他替我看管下群臣而已。但自从我晓得他被吕雉拉过去了后,我已经深悔当初对他的信任了。
我之所以特意不提他,就是想看看,吕雉会不会为了扶殖党羽,要为他正名!
可吕雉的反应,却让我吃了一惊。她听完我说的话后,非但没反驳,反而轻轻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萧相国老成持重,曹参、王陵、周勃也都是国之栋梁,有他们在,朝堂必能安稳。”
她的语气平静得很,没有半分虚假,甚至连樊哙的名字都没提半个字。
这让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女人,要么是真的懂朝堂局势,知道樊哙撑不起相位;要么就是城府深到了骨子里,连朕的试探都能不动声色地接下。
吕雉说完,又假意劝慰了我一番后,告退而去。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这辈子我跟项羽争过天下,跟韩信斗过兵权,见过无数阴险狡诈之徒,可从未有一个人,像吕雉这样让我觉得棘手。
她的执政能力,或许真的不比刘邦差——刘邦能打天下,她却能在后宫里周旋,把朝堂的人心摸得透透的,连张良都得让她三分。
我又想起张良,那小子果然没看错人。上次他跟我说“吕后可暂用之,以稳朝堂”之意时,我还觉得他太保守。如今看来,他早把吕雉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她的能力、野心都算得明明白白。这般洞察力,真是入木三分,难怪刘邦一直把他当谋主。
可佩服归佩服,我对吕雉的防范之心,却更重了。她越是冷静,越是理智,就越危险——这样的人,一旦抓住机会,就会像毒蛇一样扑上来,一口咬住要害。
我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是不是不该把相位的人选说得那么清楚?万一她要对这些人不利,从而达到架空太子的目的,怎么办?
不过,我又想到,她不会这么傻!她也需要这些人作为帮忖,才能稳住朝堂呢!至于我及太子,都必须是她扯虎皮,扛大旗的名头呢!否则,她要号令朝堂,几无可能!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龙榻的锦被上,却暖不了我的心。
我想,等张良寻药回来,一定要跟他好好合计合计,如何应对吕雉可能弄出来的变故,还得早作防范!
这事儿,说到底,才真的是一直悬在我心里的那把剑!我之所以这么段时间来,因改立太子之议与群臣作气对立,还不是为此来着?
我又躺回榻上,继续装着虚弱的样子。宫女端来的药碗还冒着热气,我看着那黑色的药汁,忽然觉得这朝堂就像一碗药,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苦涩与凶险。而我,只能捧着这碗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药是啥味儿,我这心里便是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