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都在

魔界。

孟沉背着孟燎，跟随西策穿过最后一道界门。

沉渊的宫殿建在一座倒悬的黑色山峰上。

山峰没有根基，像一柄断裂的巨剑倒插进翻滚的魔云里。宫殿由某种不知名的黑骨砌成，檐角挂着的风铃是干瘪的颅骨，风一吹，发出“咯咯”声。

孟沉的脚步顿了顿。

他背上的孟燎已经清醒了大半。他伏在孟沉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五弟的衣襟，抬头看见那片猩红的天。

“五弟……放我下来吧。”

孟沉道：“不放。四哥，别乱动，这里魔气太重。”

孟燎咬了咬牙，没再坚持。

他确实太虚弱了。山洞里那场浩劫抽干了他，后来的逃亡又添了新伤，此刻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全身的重量交给这个总是挡在他前面的弟弟。

大殿的门开了。

大殿尽头，一座由无数法器残骸堆砌的王座高高在上，座上坐着一个人。

灰雾笼罩着那人，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

沉渊。

“来了。”沉渊开口，“比我想象的慢。”

西策单膝跪地：“大人，人带到了。”

沉渊没有立刻看孟沉。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停，灰雾中传来一声带着烦躁的冷哼。

“裴子世……周怀明……两个蝼蚁，敢坏我大事。魂盏碎片如今只得了四块。时家那小子带着最后两块，躲进了耗子洞里。”

孟沉背着孟燎，站在大殿中央。他抬眼，直视那片灰雾：“你抓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灰雾中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沉渊忽然笑道：“冰灵根。千年难遇的玄冰之体，心思纯粹，重情重义，为了兄长甘愿自投罗网，多感人。”

孟沉皱眉，将孟燎往上托了托：“你要杀便杀。”

“杀？”沉渊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灰雾随着他的动作翻涌，露出半截玄色的衣袍，和一只完全没有血色的脚。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我改主意了。”沉渊停在孟沉面前三步处。

“杀了你，太浪费。你体内有白蟒精魄，本就半只脚踏进了妖魔道，我只需轻轻一推……”

他抬起手，一缕灰黑交织的魔气在掌心游动。

孟沉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你敢——”

“西策。”沉渊淡淡道。

“属下明白。”

西策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动。孟沉只觉背上一轻，一股巨力将孟燎从他身上生生扯离！他反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西策的速度太快，而他损耗太重。

“四哥！”

孟沉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魔墙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殿柱上。骨骼碎裂的闷响在胸腔里炸开，他咳出一口血，抬头看见西策拎着孟燎的后领。

孟燎在半空中挣扎，双腿无力地蹬着，手却拼命伸向孟沉：“五弟——”

“放开他！”孟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沉渊！你要的是我！放开他！”

沉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西策，带下去。关起来，别让他死，死了就没意思了。”

“是。”

西策拎着孟燎，转身走向大殿侧门。

侧门合拢，隔绝了那道目光。

也隔绝了孟沉世界里最后一点光。

大殿里只剩下孟沉，和沉渊。

孟沉跪倒在地，只能靠双手撑着才没有完全趴在地上，血从额角滑到下巴，滴在黑色的地砖上。他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肩膀微微发抖。

他愤怒，焚尽五脏六腑却无处发泄。

沉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道：“恨吗？怒吗？想杀了我，救你哥哥？”

孟沉猛地抬头，愤恨的盯着他：“我要你死。”

“可惜，你做不到。”沉渊轻笑，那只苍白的手按上了孟沉的头顶，“但你可以做到另一件事。你可以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人能再把你哥哥从你手里夺走。强到……这世上只有你能决定他的生死。”

“放开你的识海，接受我的馈赠。从此，你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天云宗五弟子。”

“你是我沉渊座下最锋利的刀。”

孟沉想挣扎，想凝聚最后一丝灵力自爆。可那只手按下的瞬间，他所有的灵力都被冻结了。

“不……我不……”

“由不得你。”

沉渊掌心按下。

滔天的魔气从百会穴灌入，冲垮了孟沉所有的防线。那魔气顺着经脉奔涌，所过之处，澄澈的冰蓝色被染成浓墨般的黑。孟沉发出一声惨叫，十指抠进地砖缝隙，血淋淋地抓着，却抓不住正在流失的“自己”。

他的灵海原本是一片清透的冰川，此刻却从海底翻起滚滚黑潮。黑潮吞噬了冰原，吞噬了天空，将他的情感、他的道心，一层一层裹进漆黑的茧里。

“四哥……四哥……救我……”

没有人应答。

只有沉渊的声音：“你的四哥，是你的。谁碰他谁就去死。”

“你的温柔只会给他。你的刀锋对向所有阻拦你的人。”

“从此，你为我执刀，我赐你力量。这便是你的道，你的命，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孟沉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原本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此刻正被墨色一点点侵蚀。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一炷香后，殿内的魔气骤然回收，涌入孟沉体内。大殿恢复死寂。

孟沉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衣袍铺散开来。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态，指节上全是血。

沉渊收回手，退后两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沉渊命令道：“抬头。”

孟沉缓缓抬起头。

他的外貌确实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还是琉璃般的眸子——只是那眸子的底色变了。从前是山涧清泉，此刻是寒潭深渊，表面凝着一层薄冰，冰下翻涌着冰冷偏执的暗流。

他的气质也变了。

从前是青竹临风，是静水沉璧，是符修特有的清贵与疏离。此刻却像一柄淬了毒的玉刀，妖艳，冷漠。他微微偏头，看向沉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那笑容恭敬，顺从。

“主上有何吩咐？”

沉渊满意地笑了。

他转身，重新坐回王座，灰雾中的目光落在殿侧那扇紧闭的门上。

“去，看看你哥哥。”沉渊慵懒地靠着椅背。

“告诉他，你很好。顺便……让他乖一点。魂盏碎片虽然没凑齐，但裴子世和周怀明那两个碍事的家伙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我要你替我，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尤其是时昀。”

孟沉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遵命。”

他转身，走向侧门。

他路过一面由黑水晶砌成的殿墙，侧首，看了眼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少年眉眼如画，唇色嫣红，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病态的艳丽。

孟沉伸手，指尖触碰镜面，轻轻吐出一个字：

“美。”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门开了。

孟燎被锁在墙壁上，玄铁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他低着头，血顺着脚尖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潭。

听见脚步声，孟燎猛地抬头。

“五弟？！五弟！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你？！五弟——”

孟沉停在牢笼外，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孟燎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冷了。

孟沉在看他，却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不容他人染指的藏品。

孟沉轻笑道：“四哥，我没事，我很好。”

他抬手，一缕冰焰从指尖窜出，将牢笼的玄铁栏杆冻成脆渣。他走进去，站在孟燎面前，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孟燎脸颊上的血污。

动作温柔至极。

孟燎却浑身一颤。

那指尖的温度……不对，不是人的温度。

“五弟……你……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孟沉歪了歪头，“不好看吗？”

他凑近，呼吸交缠。他的手掌从孟燎的脸颊滑到下颌，再滑到颈侧动脉，轻轻按压，感受着那皮肤下急促的跳动。

“四哥，”孟沉低语，“以后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沉渊大人赐予我力量，我会变得很强。谁碰你，我杀谁。谁看你，我挖了谁的眼。”

“你……你在说什么……”孟燎瞪着他，“五弟，你看看我！我是你四哥！你醒醒！那是魔气！你被他控制了！”

“控制？”孟沉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退后半步，双手捧起孟燎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不，四哥。我很清醒。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以前的我太软弱了。我想保护你，却总是让你受伤。我想守着你，却总是被人逼到绝境。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拇指按上孟燎的唇，轻轻摩挲，眼神偏执而温柔：

“现在，只有我能决定你的生死。只有我能碰你。只有我能看你。”

“四哥，你乖一点。”

“我们永远在一起。”

孟燎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五弟。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曾经盛着的是山涧明月，是春日微风，是只属于他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此刻那温柔还在，却像被毒液浸泡过，美丽，致命，让人窒息。

孟燎觉得窒息。

“你不是五弟……”孟燎眼泪汹涌而出，“你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

孟沉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伸手，将孟燎的头按进自己肩窝，像从前无数次拥抱那样。他的下巴抵在孟燎的发顶：“四哥，别哭。”

“我在呢。”

“我永远都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