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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了三年

新葫:人间三百年

夏风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年。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昏过去那么久。

医修说夏风命大,死不了,但什么时候醒要等他自己想醒,或者等他自己放弃。

项度每日都来。

起初是站在医阁门外,隔着窗纸看里面模糊的人影。后来医修默许了,他便坐在床边,说些有的没的。

夏风不动,也不睁眼。

像个死人。

可医修说夏风还活着,那他们就会等,一直等到他醒来。

只要还有命,就有希望。

三年里,天翻地覆。

孟燎和孟沉纷纷修为增长,一前一后踏入元婴境。

两人常坐在后山发呆,看云来云去,风来风去。

裴子世重建了裴家庄,他正式接掌了庄主之位。

周怀明回了岳城,周家事务繁杂,他忙得脚不沾地。

时昀成了天云宗内门弟子,器修天赋惊人,三年间铸了七件法器。他常来医阁,坐在夏风床头,把新铸的器放在他枕边,和夏风说说话,坐一个时辰就走。

所有人都在向前。

只有夏风还在原地,迟迟不前。

-

第三年的除夕。

天云宗下了雪,纷纷扬扬,把山门铺成一片白。医阁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外有弟子放爆竹,噼啪作响。

时昀坐在夏风床头,手里捏着个刚铸好的小玩意——是个阵盘模型,巴掌大,是他仿夏风的周天盘做的。

时昀开口道:“夏风哥哥,过年了。”

他顿了顿,低头摆弄阵盘模型:“宗门里发了饺子。我给你留了一盘,在食盒里,你醒了自己热。”

夏风不动。

“四哥五哥下山办事去了,三哥在练剑,裴庄主和周家主回信说年后到。我……我铸了个新器,能感应方圆十里的妖气。你醒了我教你用。”

他抬起头,看着夏风苍白的脸。

三年过去,夏风的模样没变,只是瘦了,脸颊凹下去,头发长了,散在枕头上。

“夏风哥哥,你什么时候醒?”

没有回答。

爆竹声又响,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喊“新年好”。

时昀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声音闷闷的:“你不醒,没人陪我玩了。”

他忽然停住。

因为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笑声:

“……我陪你玩。”

时昀猛地抬头。

夏风睁着眼,正看着他。

“小昀昀,”夏风开口,“你哭什么?”

时昀愣了一瞬,随即跳起来,阵盘模型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哭!”

“哦,”夏风慢吞吞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瘦得伶仃的肩膀,挑眉道:“那你是吓尿了?”

“你——”时昀气得脸通红,随即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哥!你、你吓死我了!”

“我吓你?”夏风挠挠头,环顾四周,“这是哪?医阁?我咋了?我记得……我记得打仗呢……”

他忽然停住,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随即脸色变了,变得惨白,变得惊恐,变得像见了鬼。

时昀慌了,道:“哥!你怎么了?我去叫医修!”

“别动!”夏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却不是看时昀,是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别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好像想到了…”

他的瞳孔在扩散,在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时昀不敢动,被他攥得手腕生疼。

夏风忽然松开他,双手抱住头,指节插入发间,浑身剧烈颤抖。

痛苦。

可痛苦使他想起很多事,不是这三年,是更早的、更远的、像梦一样飘渺的东西。

一段遥远的记忆。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

他想起了葫芦山。

“等我拿到法宝,就马上来救你。”

蛇精、蝎子精,爷爷,小铁。

“原来是你们啊,真是好玩啊。”

兄弟们分散四方,各自流浪。

“没有宝葫芦的对手,只有呆葫芦的队友。”

小杰,绝途沙漠。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至于救你嘛…想救就救啦~”

金翅雕。

“七弟,你不用管我,你快跑!”

他想起了自己。

他不是夏风,是六娃。

六娃,他会隐身,会逃跑,会调皮捣蛋。

他想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原来……

怪不得呢。

他猛地抬头,看向时昀,道:“七弟!我七弟在哪?!”

时昀被他吓得后退一步:“夏、夏风哥哥!你怎么了?”

“我不是夏风!”他吼出声,随即又捂住嘴,眼泪更汹涌而出。

“我是……我是六娃……六娃……我们七个,是一根藤上……”

他忽然停住,像是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曾经,他们为救爷爷,一个接一个去送死。

曾经,大哥落泥潭,二哥被刺瞎,三哥四哥五哥被困,是他偷了如意救了哥哥们,七弟却被蛇精哄骗,把他们都吸进了宝葫芦里。最后爷爷用七色莲子救了他们,七兄弟化为七彩山峰,镇压蛇蝎。

曾经,金翅雕炸碎了葫芦山,放出了蛇蝎,他们七兄弟再次失散,失忆。是爷爷和小铁,一个一个找他们。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现在,到底是谁?

六娃?

还是夏风?

他转头看向桌子上的铜镜,那上面分明是夏风的脸。

曾经那段记忆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疯了……

他到底是谁?

时昀完全懵了,伸手想碰他,又不敢:“夏风哥哥,你、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突出,不是六娃那白嫩的手。他又摸自己的脸,是夏风的脸,是这具身体的脸。

过往的那些痛是真的。

夏风这些年的痛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

“我……”他喃喃道,“我穿越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天云宗。万戮归元术。妖兽潮。

然后是一片黑暗。

三年。

他昏了三年。

“三年……”夏风猛地抬头,抓住时昀的肩膀,“时昀,现在是什么时候?”

“元、元朔八年,除夕……”

“元朔八年?”夏风瞳孔骤缩,“我真的躺了三年?!”

“……嗯。”

夏风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松开手,整个人瘫回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三年。他在修仙界过了三年,加上之前的时日,少说也有十几年。可他的记忆里,还有另一段人生——葫芦娃的人生,救爷爷的人生,打蛇精的人生,打金翅雕的人生。

两段记忆,像两条河,在他脑海里交汇,冲撞,融合。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道:“项度呢?孟燎孟沉呢?裴子世周怀明呢?”

“三哥在练剑,四哥五哥下山了,裴庄主周家主年后到……”

“项度!”夏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时昀扶住,“带我去找三哥!快!”

“他是我亲哥!”

“你刚醒,不能——”

“带我去!小昀昀,我求你了。我有话……有话必须告诉他们。”

时昀看着他,看着这个刚醒就发疯的夏风,半晌,叹了口气,搀着他往外走。

这事闹的,躺了三年,怎么还把脑子躺傻了呢?

-

雪还在下。

项度在剑冢练剑,渡寒划破风雪,剑气将飘落的雪花凝成冰晶,又碎成粉末。他练的是断水,一剑断流,再一剑续流,剑意连绵不绝。

项度今年十九岁,身量已经长开,眉眼也比三年前更锋利了。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时昀搀着个人站在雪地里。

那人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散乱,眼眶通红。

“三哥,我醒了。”

项度的剑停在半空。

雪花落在剑尖上,凝成一滴水,又滑落。

他收剑,走过去,步伐很快。走到夏风面前,伸手,像三年前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

“醒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醒了。”

“能动了?”

“能。”

“那回去。医阁,躺着。医修看过再说。”

“三哥!”夏风抓住他的袖子,“我有话要说。”

“回去说。”

夏风急忙道:“我现在就要说,我……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我不是夏风,我是六娃!我们七个是葫芦兄弟,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弟!我是第六个!”

他一口气说完,喘得厉害,却死死盯着项度的眼睛。

项度看着他,目光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在说什么?”

夏风愣住了。

“你、你不记得了?”

项度皱了皱眉说:“你说的,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你是不是傻了。”

“三哥!你当真的记不起来了!”

项度沉默片刻,伸手,把夏风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夏风,你刚醒,神魂不稳,回去让医修——”

“你不信我?!”夏风猛地推开他,踉跄一步,被时昀扶住,“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七个穿越来的!你们都不记得了!?三哥,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做过梦?梦里有没有七个孩子?有没有一个爷爷?”

项度僵住。

他做过梦。很多次。可他看不清脸,醒来后只剩怅然。

“三哥……”夏风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记得我们了。”

他很失落。

他往前一步,抓住项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感受。这里,也有你的印记。七兄弟,一根藤,灵魂相系。你感受一下,能不能感觉到?”

项度没感觉到。

他的手按在夏风心口,只感受到微弱的心跳。

“我……”

“三哥,”夏风又哭了起来,“我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就吃了好多苦,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三哥,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项度看着他,心中万般无奈。

他忽然伸手,把夏风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想不起来,不过没关系。你记得就行。你告诉我,我会听。”

夏风僵了一瞬,随即嚎啕大哭。

三年。

他以为自己死了,以为再也醒不过来。

他以为穿越是假的,以为葫芦娃是假的,以为一切都是昏迷时的幻觉。

直到记忆清晰,直到两段人生在脑海里交汇,直到他想起自己是谁——

六娃、夏风。

都是真的。

项度说,手臂收紧:“……别哭了,我抱着你呢。真的。”

时昀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

孟燎和孟沉是次日赶回来的。

他们接到传讯,说夏风醒了,便连夜御剑往回赶。

到医阁时,夏风正坐在床上,裹着三层被子,手里捧着碗温热的小米粥喝着。

“夏风!”孟燎冲进去,一把抱住夏风,“你终于醒了!”

“四哥!”夏风被抱得喘不过气,“四哥四哥!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

孟燎僵住。

孟沉站在门口,头上还顶着雪,目光与夏风对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

“想起来什么了?”孟沉试探的问。

夏风从孟燎怀里挣出来:“我们救爷爷,打蛇精蝎子精!打金翅雕!我们失忆,然后分散,爷爷和小铁找我们!四哥五哥,你们还记得吗?”

孟燎和孟沉对视一眼。

“记得!”孟沉笑着说,“你能记起来,真是太好了!”

孟燎道:“原本还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但一直不敢,怕吓着你,这下好了,你自己想起来了!”

三人笑成一团。

夏风看向孟沉道:“五哥,大哥二哥呢?小昀昀是不是就是七弟呀?”

孟沉笑容淡了些:“目测来看是。二哥现在在岳城。周家事务繁杂,他走不开。”

“大哥现在是庄主,也忙得很。不过,他们已经知道你醒了,应该很快就会来。”

“他们知道我醒了?”

“当然,已经传遍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鹤唳。一只白鸽落在窗棂上,腿上绑着信筒。孟沉取下,展开,是周怀明的字,清隽有力:

“夏小友醒,甚喜。美人备薄礼,待君品鉴。”

夏风愣了一瞬,随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美人!他还记得我叫他美人!周怀明就是二哥吧,当时我不记得他,竟然叫他美人,哈哈哈……”

非常欣赏的美人,竟然是自己哥哥。

真的有种很强的割裂感。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我躺了三年。你们……都长大了。”

孟燎和孟沉对视一眼。

确实,孟燎和孟沉双双结婴,项度的剑法更上一层,稳坐未来掌门的位置。裴子世接掌了裴家庄,周怀明坐稳了周家家主,时昀成了内门弟子、人人赞扬的器修天才。

只有夏风,还停在三年前,停在万戮归元的那一刻。

夏风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儿心口就疼。

“没关系。”孟燎说,一屁股坐在床边,把夏风往里头挤了挤,“你醒了,慢慢追。我们都可以教你。”

孟沉淡淡从袖底摸出张符箓,拍在夏风额头,道:“安神符,别闹腾。躺下。”

夏风被符箓定住,直挺挺躺下说:“五哥,你偷袭!”

“嗯。”孟沉替他掖好被角,“睡会儿。二哥来了叫你。”

“我不困……”

“睡。”

哥哥说你困,你就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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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恭喜六六成功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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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美美欣赏自己的新封面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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