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宗。
山门外,火光冲天。
项度率第三队三十名弟子,护着第一批难民往暗道撤。
难民大多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拖家带口,老弱妇孺,走得极慢。夏风不知何时混进了队伍,一抹蓝靛色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帮这个抱孩子,帮那个搀老人。
“你怎么来了?”项度一把拽住他。
“林师姐带小昀昀去后山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夏风挣开他的手,顺手把个哭嚎的娃娃塞进项度怀里,“三哥,帮忙哄哄!”
项度僵住。
他长这么大没抱过孩子,娃娃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条蛆。
“……别哭了。”他生硬地说。
可小娃娃哭得更凶了。
夏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被项度瞪了一眼,这才止住笑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块,塞进娃娃嘴里。娃娃抽抽搭搭地嚼起来,终于安静了。
“三哥。”夏风把娃娃接过去,递给旁边一位妇人,压低声音道:“这次,妖族好像不是冲灵脉来的。”
项度一怔,看向他问道:“什么?”
自古以来妖族向人族开战,要求得的不就是资源和灵脉么?
为何说这次妖族不是冲着灵脉来的?
夏风认真的道:“我刚才在暗道入口布了个小阵,我感应到妖气流向。大部分妖兽在攻山门,但有一小股,约莫百来只,正绕往后山。我估摸着,他们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目的就在后山。”1
小六聪明
项度不解:“后山有什么?”
夏风“啧”了一声道:“你傻啦?后山基本上都是闭关洞府。四哥五哥刚出关,可二长老还在闭关。妖族……是冲人来的。”
项度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对身旁一名弟子喝道:“你带队坚持住!我去后山!”
项度目光转向夏风,道:“你跟紧我。”
两人御剑而起,渡寒银白,夏风的阵盘在掌心旋转,指针疯狂颤动,指向后山方向。
后山已是一片火海。
燃的是妖火,绿幽幽的,粘上石头都烧,整个后山像人间炼狱一样鬼气森森。
孟沉和孟燎在方才与项度他们趁乱失散后,发现后山不对劲,没有多想就赶来了。
可是妖兽太多了,他们再厉害,也陷入了被包围的境地。
它们不是寻常的野兽,是开了灵智的妖,懂得配合,懂得迂回。一批撞墙,另一批便从侧面绕,像一股黑绿色的、恶心人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五弟!”孟燎一剑斩落一只狼妖,血溅了满脸,“灵脉入口封住了没?”
“封住了!”孟沉在十丈外回应,声音带着些疲惫,道:“但妖火在烧阵基,撑不过一炷香!”
“那怎么办?”
“撤!没办法了,往暗道撤!”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火海里窜出,直扑他后心。孟燎目眦欲裂:“五弟!”
一道银白剑气横空而至,将那绿影斩成两截。项度落地,渡寒横于身前,元婴修士的威压将周围妖火生生压灭:“走!”
夏风从另一侧钻出来,双手结印后往地上一拍,一道蓝光蔓延开来,将残存的妖兽暂时困在原地。
夏风向他们喊道:“三哥,四哥五哥,走暗道!快!”
四人且战且退,护着刚撤出来的弟子,往暗道入口移动。
孟沉小腿上受了伤,走路一拐一拐的。孟燎便扶着他走。
孟沉忽然说道:“四哥,你放下我吧,自己可以走。”
孟燎喊了他一句:“那怎么行?你这个样子,哪还能自己走。”
孟沉不满,也只能闭了嘴。
暗道入口近在眼前。
“三哥!快进来!”
项度疾退,最后一剑横扫,霜寒剑气将追来的妖兽逼退十丈。他闪身入暗道,夏风立刻启动阵法,石门轰然落下,将妖火隔绝在外。
暗道里漆黑一片。
四人靠着石壁喘气,孟燎的剑“当啷”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孟沉瘫在他怀里,轻身符的轻微反噬让他经脉抽痛。
“……没事了。”孟燎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五弟,没事了。”
孟沉没有应声。
总是这样。
在他还只是五娃的时候,还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年龄还小,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不知是不是长大了的原因,尤其是他明白了自己对四哥的那点想法之后。
他就越来越不满,甚至是讨厌这种被哥哥保护的感觉。明明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却总是想护着。
他想反过来,他想一直保护四哥。
尤其是他听说这个修仙世界,有一个胜过他原来的世界的好处。
男人和男人……好像也可以结为道侣。1
原来小五这个时候就😲
叫什么……双修?
“五弟?你发什么呆?”
孟沉回过神来,道:“哦……没事。”
项度靠着另一侧石壁,肩头又添了一道新伤,血顺着裂开的衣服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夏风忽然站起来。
他开口道:“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躲着了。”
项度一怔:“你想干什么?”
夏风低头看着掌心那面破旧的周天盘,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他说:“我要布个大阵。”
“你灵力够吗?”孟沉担忧地道:“方才已经耗了你大半……”
夏风笑了:“够,不够也得够。你们——信我吗?”
“成了,你们就可以杀出去。宗门有难,我们总不能像耗子一样在这躲着。”
项度没说话,只是横剑于身前。
“我们信你,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他说。
孟沉也撑着墙站起来。
夏风盘膝而坐,将周天盘稳稳地置于双膝之上,随后双手结印。
他的手指很快,快得像一道残影,阵盘上的纹路被他以血为引,一笔一笔重新勾勒。
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阵纹,繁复、古老、带着某种近乎禁忌的气息。
孟燎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担忧:“夏风,你在画什么?”
“杀阵。”夏风头也不抬,指尖被割破,血珠滴在盘面上,瞬间被吸收,“我师父教我的。特别厉害。”
“什么杀阵?”
夏风终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自然是同归于尽阵。”
项度急了:“你疯了吗?!”
“哈哈,骗你们的,”夏风低下头,继续勾勒阵纹,声音闷闷的,“不是同归于尽,叫万戮归元,不伤己,只杀敌。就是……有点费灵力。”
他说话间,阵盘上的纹路已经亮了三分之一。暗道里的空气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石壁上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
石门在妖兽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越来越大,绿火如潮水般涌进来。
孟燎挥剑,剑气显形,化作一条赤红的火龙,以火攻火,竟然将那绿色的妖火被压灭了几分。
孟沉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但他仍不肯放弃。以指为笔,在空中虚虚画符。
夏风猛地睁眼。
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原来的黑亮亮的眼睛,竟变化成了一双亮蓝色的眼睛。
不光是眼睛,夏风的周身都散着光茫。他的眉心处出现白色的印记。
他双手按在阵盘上,整个人被阵纹的光芒托起,悬于暗道半空。
“血为引,魂为祭,万戮归元,一念生灭。”
与此同时,暗道的石门终究是被妖兽给撞开了。
“绞杀。”
“一个不留!”1
太帅了小六 (‵▽′)/
周天盘绽放出光茫。无数道荧蓝色光从盘面迸射而出,穿透石壁,穿透暗道,穿透一切有形无形的阻隔,直冲云霄,然后又散开笼罩住整片天云山,像一张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网,将后山之上、暗道之外和山前门处的所有妖兽,尽数笼罩。
如果抛开眼下的处境,那的确十分绚丽的风景。
蓝光所过之处,妖兽僵住。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态,保持着嘶吼的表情——
然后,一寸一寸,化作齑粉。
灰飞烟灭。
几乎在一瞬间,所有的妖兽都被磨成细碎的沙。他们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从存在本身抹除。绿幽幽的妖火在蓝光的照耀下熄灭。
风一吹,他们就散了。
百丈之内,万籁俱寂。
后山的夜空亮如白昼,连远在裴家庄的徐忏都侧首望来。
万戮归元术。
修真界五大禁术之一。
简单来说,强到没边。
小可方寸之间,大可笼罩方圆千里。
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与阵法建立本命的联系。
而且需提前以自身精血绘制万戮阵纹,布阵范围越大,所需精血就越多。
阵法启动瞬间,可令阵内全部生灵同时湮灭,如秋风扫叶,不留一物。
不过。
此术有伤天和,一直为正道修士所不齿,也是阵修一脉最令人胆寒的底牌,不逼到绝境,谁也不愿意拿出来用。
夏风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启动此术,必会遭到反噬。
后果不堪设想。
暗道里,三人仰着头,看着那个悬于半空的少年。
夏风的衣服早已经被血浸透,不是妖兽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阵纹从他掌心蔓延至手臂,再蔓延至脖颈、脸颊,像一张蛛网,将他整个人缠绕其中。
他的眼睛还睁着,却没有了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暗道顶端的石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夏风!”项度第一个反应过来,纵身跃起,将他从半空接住。
夏风落在他怀里。那些阵纹正在从他皮肤上消退,每退一寸,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三哥……我……”
三人围上来,想听清他说什么。
“我……刚才……帅不帅?”
项度没忍住笑了:“帅,你最帅。”
夏风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下去:“那……那下次……灯会……还带我去……我还没玩够呢。”
孟燎攥紧他的手,道:“好,每年都带你去。你给我撑住。”
“好……”夏风的眼皮缓缓垂下,“那我……先睡会儿……”
暗道里死寂一片。
孟燎跪坐在地,彻底虚脱。
外面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后山夜空里尚未散尽的光。
他们安全了。
妖兽全让夏风一人杀光了。
孟沉缓缓滑坐在地,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孟燎挪过去,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五弟,他没事。夏风没事。他就是……累了。”
“我知道。”孟沉闷声说,手指攥紧孟燎的衣摆,“我知道他没事。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
项度抱着夏风站起来,他一步一步往暗道深处走。
“三哥。”孟燎喊他。
项度停步,没回头。
“你去哪?”
“找师尊。他救过走火入魔的弟子,他救过经脉尽断的长老。他也能救夏风。”
“那,如果救不了呢?”
项度沉默了很久。
暗道里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就换我救。他得活着。”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渐渐融入暗道尽头的黑暗里。
孟燎和孟沉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孟沉忽然开口道:“四哥,夏风刚才那个阵……”
“嗯?”
孟沉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他迟疑的道:“我看过典籍,万戮归元术的确不伤己,只杀敌。可他……”
孟燎明白了。
不伤己?怎么可能不伤己。以金丹之身,绞杀百丈妖兽,怎么可能不伤己。
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傻小子。”孟燎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孟沉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