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家丁要拦,周怀明却轻轻一抬手,家丁退开。
“今天白日,我等追查灵脉异动,于裴家庄地脉节点发现血蛭阵,此阵法以灵脉为引,将天云宗与裴家庄的灵力导向岳城。我们循迹而至,在周府地下发现引魂阵与炼魂炉。周府三少爷周平威,以修士生魂炼制人油,供邪阵燃烧,以此滋养‘沉渊’的引魂灯。”
夏风暗中给项度比了个大拇指。
“胡说!”周平威猛地站起,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你血口喷人!”
项度没看他,目光直视周怀明:“周少爷,西院地牢之下,尚有未燃尽的人油和炼魂炉,以及被囚禁的修士两名——我师弟孟沉、夏风。地牢甬道之中,遍布噬灵蛛纹,若非你亲自布阵,旁人难以复制。”
“这些足以为证。”
堂中死寂。
左侧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右侧管事们开始窃窃私语。大长老握着檀木杖的手紧了紧,浑浊的老眼在项度与周平威之间来回扫视。
周怀明沉默了。
“平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显得有些紧张,“这些,真的都是你做的?”
周平威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二哥,这些能说明什么?这分明是他们栽赃!他们私闯周府,打伤我的人,还想给我定罪!”
“那地牢呢?”周怀明站起身,转向他,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冰,“西院地牢,是你三年前向父亲讨要的,说是要闭关修炼。我今日才知晓,原来你闭关炼的,是人油啊。”
“你!”周平威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镇定下来,“二哥,你宁可信几个外人,也不信自家兄弟?”
“我信证据。”周怀明忽然提高了声音,“来人!”
堂外涌进十余名身着玄甲的护卫,与先前押送项度等人的家丁不同,这些人气息更加沉凝,腰间悬着的令牌上,刻着一个“怀”字。
周家真正的精锐,只听周怀明一人调遣。
“去西院,”周怀明一字一顿,“掘地三尺,给我查!”
“是!”
玄甲护卫领命而去,脚步铿锵,震得堂中琉璃灯微微摇曳。
周平威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看向周怀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浓烈的怨毒:“周怀明!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引他们进来,故意让他们在大堂上说出这些,好借机除掉我?!”
周怀明没回答。他背对着周平威,面向堂中诸位长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竟泛起了淡淡的红丝,像极了一个被至亲背叛、痛心疾首的兄长。
“我周家,自先祖起,便以儒道传家,以清正立世。”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我周怀明,虽为嫡次子,却受父亲和长兄临终所托,执掌周府。我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先祖,不敢有负淮凌百姓……却不想,我周家内部,竟出了这等孽障!”
他猛地转身,袖袍翻飞:“周平威!你勾结邪修,炼人生魂,窃天云宗灵脉,置我周家数百年清誉于何地?置我淮凌万民于何地?!”
这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
堂中长老们齐齐变色,大长老颤巍巍地站起来,杖尖直指周平威:“平威……你、你真的……”
“老东西,闭嘴!”周平威彻底撕破了脸,袖中滑出两面乌木小盾,周身鬼气暴涨,竟是要暴起伤人,“周怀明!你以为你赢了?这周府上下,早就是我‘沉渊’的人!你以为这几条锁链、几块令牌就能扳倒我?给我杀——”
他话音未落,一道杏色的身影已至身前。
周怀明并指如剑,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芒,一指点在周平威眉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琉璃碎裂的脆响。
“破。”
周平威周身暴涨的鬼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灭。他瞪大眼,僵在原地,两面乌木盾“当啷”落地。
“你……你……”他喉结滚动,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字镇。
诛魂。
周怀明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拿下。废去修为,押入死牢。”1
wc二哥好帅
“是!”
玄甲护卫一拥而上,锁链加身。周平威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经过项度身边时,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项度……你们以为赢了?周怀明比我还狠……你们被他利用了……利用了……”
声音渐远,终至不可闻。
堂中一片死寂。
周怀明缓缓转身,面向项度等人,又面向诸位长老。他整理了一下袖袍,像是刚刚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而非亲手将庶弟打入深渊。
“让诸位见笑了。”他微微躬身,那姿态谦和得近乎卑微,“周家出了这等丑事,是周某治家不严之过。天云宗灵脉被窃一事,周家定会全力配合追查;诸位所受委屈,周家亦会一一补偿。”
大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周怀明淡淡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项度看着周怀明,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周平威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被利用了。从暗渠出口的那句“恭候多时”,到大堂之上的步步紧逼,再到此刻周平威被废,一切都是周怀明算计好的。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当众揭露周平威、清洗周府的契机,而他们,恰好送上门来。
可项度说不出怨。
因为周怀明做的,确实是好事。周平威该死,周府的邪阵该毁,天云宗的灵脉真相也该大白于天下。只是这“好事”做得太漂亮,太干净,像一把刀,杀人不见血。
“周二少爷,”项度开口,声音沙哑,“好手段。”
周怀明抬眸看他,浅浅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真诚的歉意:“项道友见谅。周某身为周家掌舵人,不得不行此下策。若诸位不将事情当众挑明,周某即便想清理门户,也堵不住族中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项度,落在夏风身上,又极轻极快地掠过孟沉,最后停在孟燎脸上。
“诸位道友,”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府污秽,不宜久留。我已备下马车,送诸位出城。岳城之事,到此为止;天云宗灵脉,周家会一力承担修复之责。他日有缘,再向诸位赔罪。”3
二哥是还有事情没解决吗?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这是逐客令,却给足了台阶。
孟燎还想说什么,孟沉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摇头:“四哥,走吧。”
项度最后看了周怀明一眼。然后他转身,搀起孟沉,孟燎扶着夏风,四人一步一步走出周府大堂。
身后,周怀明的声音淡淡传来,像是在吩咐下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把西院地牢封了,那些人油……寻个吉日,超度了吧。”
四人刚迈出大堂门槛,孟沉脚步忽然一虚,整个人向前倾去。项度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见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五弟!”孟燎一把冲过来,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孟沉经脉里渡,却被孟沉体内一股阴寒之气反噬,烫得孟沉闷哼一声。
“别……”孟沉抓住孟燎的手腕,指尖冰凉,“锁灵链抽了太多灵力,经脉空乏,你的……太烈了。”
孟燎急得眼眶发红,又不敢再动,只能僵着手任他抓着。
身后的周怀明见孟沉如此,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担忧的神色。然而,他却犹豫不决,不敢轻易上前。
项度皱眉,搭了搭孟沉脉门:“灵力枯竭,经脉受损,需要静养。至少三日不能动用符咒。”
“那怎么行!”夏风也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你们还得赶路回天云宗……”
“诸位留步吧。”
周怀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沉伤得不轻。”他走近两步,语气恳切,“周府虽出了丑事,却还不至于连几位恩人都留不住。西院地牢阴寒,锁灵链又噬灵,若此时强行赶路,恐怕会伤了根基。不如在周府暂住一夜,明日周某再亲自送诸位出城,如何?”
孟燎下意识要拒绝,孟沉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孟燎低头,正对上孟沉抬起的眸子。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着疲惫,也盛着某种无声的话语——他们需要休整,而且周府之事尚未完全了结,此刻不宜硬撑。
“……好。”孟燎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