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维修队的工棚，像一头蛰伏在巨型齿轮阴影下的钢铁甲虫。

陆沉跟着钩子穿过最后一段摇晃的栈桥时，天光——如果那从极高处滤下的、被层层管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昏黄光晕能被称为天光的话——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工棚嵌在一个废弃的巨大传动轴外壳里，外壳锈蚀成暗红色，表面爬满了粗粝的焊接补丁和临时加固的钢梁。

门是两片厚重的、边缘卷曲的锅炉钢板，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热浪裹挟着更浓烈的机油、汗水和金属灼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棚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维修坑，坑边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待修器械：缺了履带的微型挖掘爪、外壳开裂的蒸汽阀门、齿轮咬死的小型动力核心。墙壁上挂满了工具，从标准的扳手锤头到明显是自制的、带着奇怪凸起和凹槽的专用器械。几盏充溢着廉价油脂的瓦斯灯挂在头顶，投下摇曳的光影。

四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光头男人，正用一把和他小臂差不多粗的棘轮扳手，对付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六角螺栓。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油污和疤痕，右肩有一块巴掌大的、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的暗色金属板。

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维修坑边缘，手里拿着放大镜和一把纤细的刻刀，正聚精会神地在某个精密零件的铜制表面上雕刻着什么。他戴着单眼放大镜，头发稀疏，手指却异常稳定。

第三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一个简易铁砧上敲打一块烧红的金属。每一下敲击都带着独特的节奏，火星溅起，映出她扎成粗马尾的头发和紧实的手臂线条。她穿着背心和工装裤，后背被汗水浸透。

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一堆废旧棉纱上，似乎睡着了，只能看见一团脏兮兮的毯子和露在外面的一双沾满油泥的脚。

钩子用他的金属爪敲了敲门框，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突兀。

敲打声停了。光头男人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黄牙：“钩子？稀客啊。送货还是收尸？”他的目光扫过陆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送货。”钩子咧嘴笑了笑，疤痕扯动，“墨老大吩咐的，新人，放你们这儿。叫陆沉。”

维修坑边的老头头也没抬，哼了一声：“第七队不是废品站。”

“老鬼，这可是墨老大亲自指的。”钩子强调。

打铁的女人转过身。她大约三十出头，脸颊有几道细小的烫伤疤痕，肤色是长期在高温环境下工作的暗红色。她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理由。”她言简意赅，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他肩上简陋包扎的伤口。

“上面‘神工坊’下来的，被修士追得像条狗，身上带着墨老大感兴趣的东西。”钩子摊了摊手（用他那正常的左手），“具体啥东西，别问我，问墨老大。人给你们了，规矩跟他说清楚。死了残了，按规矩处理。”

说完，钩子竟真的转身就走了，沉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

工棚里沉默了几秒。只有油脂在灯芯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永恒的机械轰鸣。

“陆沉？”打铁的女人开口，把手里的锤子放在一旁，走了过来。她比陆沉矮半个头，但气势十足。“我是第七队的头儿，姜雁。那是大熊，”她指了指光头，“那是老鬼，”指向雕刻的老头，“角落里睡觉的是阿石。”

大熊把扳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神工坊的？细皮嫩肉，能干什么？扛得住‘碎岩者’一个喷嚏吗？”他声音洪亮，带着嘲弄。

老鬼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皮，透过放大镜看着陆沉，眼神浑浊却锐利：“手上没老茧，胳膊没力气，眼神倒是有点意思……紧张，害怕，还有点别的，像在琢磨东西。你会什么？”

陆沉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我……会看机器。懂一点结构原理。能修一些……标准蒸汽核心和传动装置。”他没敢提自己的改造能力。

“标准？”大熊嗤笑，“咱们这儿可没‘标准’玩意儿。”

姜雁抬手止住了大熊的话头。她走到陆沉面前，很近，陆沉能闻到她身上金属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钩子说你带着墨老大感兴趣的东西。那东西，给我们招祸吗？”

陆沉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可能……会。上面的人在找我。”

“哼。”姜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怒是嘲，“这鬼地方，哪天不招祸？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她转身，从旁边一个铁皮柜里翻找着，扔给陆沉一套叠着的、明显是旧衣服的工装，还有一双磨损严重的皮手套。“换上。你的床铺在那边，”她指了指工棚更深处一个用旧木板和砖块搭成的简易隔间，“里面有水桶，自己擦洗，伤口处理干净。机巧阁不养病秧子。”

陆沉接过衣服，布料粗硬，沾着洗不掉的污渍。“谢谢。”

“别谢太早。”姜雁重新拿起锤子，在手里掂了掂，“第七队的规矩：一、服从命令；二、自己的工具自己管；三、修不好的东西可以问，但别乱碰；四、任务优先，小命其次。听懂了吗？”

陆沉点点头。

“明天早上，跟大熊去‘下层排气区’巡检。现在，滚去收拾。”

陆沉抱着衣服，走向那个所谓的“床铺”。隔间很小，勉强能放下一张垫着破棉絮的板床和一个歪斜的木架。角落里有个半满的水桶，水面浮着一层油花。他脱下破烂的神工坊制服，用桶里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角蘸水，擦洗身上的污垢和血迹。水很凉，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草草清洗，换上那身散发着陌生人汗味和机油味的工装。

衣服不合身，偏大，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但粗糙的布料裹在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落到实处的感觉。

他走出来时，姜雁已经重新开始打铁，大熊在骂骂咧咧地对付另一个螺栓，老鬼又沉浸在他的雕刻世界里。角落里那个叫阿石的，翻了个身，毯子滑落，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和一张看起来年纪很轻、却布满疲倦的脸，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了陆沉一眼，又闭上了。

没有人再搭理他。

陆沉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目光落在维修坑里那些等待修理的器械上。他犹豫了一下，蹲到坑边，小心地拿起一个外壳严重变形的小型压力阀。阀体是青铜材质，连接法兰已经开裂，内部阀芯估计也卡死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裂缝的边缘，估算着修复的可能性，脑中自动浮现出几种替代材料和加强结构。

“别碰那个。”老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仍旧没抬头，“那是‘蝎尾号’的备用阀，老型号，配件难找。大熊明天要用热胀法试试，你别给碰移位了。”

陆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对不起。”

老鬼没再说话。

陆沉默默退开，走到工棚角落里，找了个不碍事的空油桶坐下。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肩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饥饿感也开始泛起。但他什么都没说。

时间在敲打声、摩擦声和远处持续的轰鸣中流逝。瓦斯灯的油脂快要烧尽了，光线越发昏暗。

突然，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噪音从工棚外传来，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奔跑声和惊慌的叫喊。

“第七队！姜头儿！‘三号泄压管’崩了！在‘旧熔炉区’那边！堵不住！”

工棚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身黑灰、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大喊着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姜雁的锤子停在半空。大熊骂了句脏话，扔下扳手。老鬼迅速收起他的刻刀和零件。连角落里睡觉的阿石也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刚睡醒。

“位置？损伤？”姜雁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清晰。

“旧熔炉区西侧，连接‘沉渣池’的主泄压管道！裂缝超过一尺！高温蒸汽和熔渣混合喷发！已经伤了两个人！”报信的年轻人语速极快。

姜雁没有丝毫犹豫：“大熊，带上重型密封夹具和隔热毯！老鬼，拿紧急修补胶和耐压测试仪！阿石，去仓库领两套全封闭防护服，要最新的！”她的目光扫过愣在一旁的陆沉，停顿了半秒，“你，跟紧我，拿上那边的急救箱和警示灯！快！”

没有解释，没有疑问。整个第七维修队像一部突然接到指令的精密机器，瞬间运转起来。大熊吼叫着拖出一个巨大的金属工具箱，老鬼已经从架子上取下几个标着危险符号的罐子，阿石像猴子一样窜了出去。

陆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向姜雁所指的角落，抓起一个沉重的铁皮箱（上面有个模糊的红色十字）和两盏用铁丝笼保护的防风马灯。

姜雁已经冲到门口，回头厉喝：“都麻利点！熔渣喷出来，半个区都得完蛋！”

陆沉抱着箱子和马灯，跟在那道迅捷的背影后面，冲进了铁锈深渊昏黄而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第二章 熔炉边缘

第二章熔炉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