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残灯未烬,瑶园回廊曲折,桂影横斜。晚风卷着殿内余温,拂过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光晕摇荡,将人影拖得忽长忽短。
夜宴已毕,宗室、朝臣、宫眷次第散去。车马声自宫门方向遥遥传来,渐次稀落。内侍们捧着食盒、酒具往来轻步,不敢高声。余下未走的,多是几位皇子与亲近重臣,各自分立廊下,寒暄告辞,面上温恭,眼底藏着各自的分寸。
我立在一株老桂树下,袖手静立。廊下灯火明暗交错,照不进眼底半分波澜。身侧宫人垂首侍立,气息屏息。
五皇子独自立在廊口,青袍素净,身姿孤挺。他未与旁人攀谈,只望着宫外渐深的夜色,指尖无意识轻捻,似握着一枚无形的永子。
我缓步走过去。
步履轻稳,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五皇子闻声侧首,见是我,面上并无意外,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疏离又暗藏一丝亲近。
周遭尚有三四位朝臣、两位宗室旁支,正低声道别,目光不经意扫过这边,却都识趣地未曾靠近。皇子之间的私语,听不得,也问不得。
我停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声音淡得如同夜风:“五哥。”
“七弟。”五皇子开口,声线清浅,笑意温驯,全然是平日里那副隐忍安分的模样,只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夜宴劳顿,你还不回殿歇息?”
我淡淡道:“等风静。”
五皇子目光微转,扫过廊下散立的人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玲珑机巧,听似寻常寒暄,内里锋芒暗藏:“风本无静时,只看人,会不会借风。有的人站在风口,以为是风光,殊不知,风一转向,第一个吹落的,便是站得最高的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不可察的弧度:“倒是咱们这般站在檐下的,风再大,也有片瓦遮头。只需看着,谁先从高处跌下来,便是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几位朝臣已拱手告辞:“臣等告退。”
几位皇子亦颔首示意,转身欲行。
便在此时——
一声极轻、极促、压抑不住的喘息,自瑶园深处、假山叠石之后的暖阁方向,飘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在这骤然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得刺耳。
廊下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
空气瞬间僵住。
连呼吸都似被掐断。
那声音绝非宫人内侍,亦非寻常低语,带着几分迷乱,几分失控,入耳便知不妥。
几位朝臣脸色骤变,瞬间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立刻消失。宗室旁支面色发白,脚步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五皇子眸色一沉,方才那点温驯尽数敛去,指尖猛地收紧。
我目光微抬,望向那片灯影朦胧、帘幕低垂的暖阁。
有人先一步动了。
是太子近臣、东宫属官,一时情急,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遮掩,却又不敢擅闯,僵在假山口,声音发紧:“谁在那里?!出来!”
无人应答。
只又一声更轻、更难抑制的低喘,飘了出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位置、声调、气息——
指向的人,让人心胆俱裂。
一位老臣腿一软,险些跪倒,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
五皇子喉结微动,却一言不发,后退半步,将自己藏进阴影,姿态分明——不沾身,不说话,不指认,不卷入。
我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目光落在暖阁垂落的素色锦帘上。帘内灯影摇晃,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轮廓模糊,却身形熟悉得让人心寒。
不知是谁,第一个失声低唤:“那……那是苏淑妃的衣饰……”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苏淑妃。
因酷似文宣皇后得破格盛宠,无大功连跳妃位,宠冠后宫,是太宗眼前最不能碰的人。
而那男子身形,宽肩窄腰,头戴东宫制式玉冠,身姿步态——
是太子。
廊下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皇子私通宠妃,太子私通父皇宠妃。
这是秽乱宫闱,是罔顾伦常,是动摇国本,是诛九族的泼天大罪。
“哐当——”
一名内侍吓得手一抖,银质酒具摔在地上,碎裂声刺破死寂。
便在此时,一道沉冷如冰、压着滔天怒意的声音,自回廊尽头,缓缓响起。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瑶园里,这么不知廉耻。”
众人齐刷刷转身,齐齐跪倒在地。
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太宗皇帝一身常服,立在灯下,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寒得能冻杀人。周身气压沉如深海,怒意未发,已叫人魂飞魄散。他身后跟着数名贴身侍卫,甲胄冰冷,气息肃杀。
谁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久。
“陛下息怒……”一名老臣颤声叩首,话音未落,已被帝王一眼瞪回,剩下的话死死咽回肚里。
帝王缓步走来,靴底踩过青石板,声音清脆,却像踩在每人心头。
他目光落在那暖阁锦帘上,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拉开。”
两个字,淡,却重如千钧。
侍卫不敢怠慢,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猛地将锦帘狠狠一扯。
帘落。
灯明。
暖阁内景象,一览无余。
太子衣衫凌乱,发冠歪斜,面色惨白,瘫坐席上,眼神涣散,浑身发抖,见到帝王,瞬间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淑妃鬓发散乱,衣不蔽体,面色潮红未褪,满眼惊恐,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伦常崩坏,秽乱不堪。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逆子!!”
帝王一声怒喝,声震瑶园,惊起桂树宿鸟,扑棱棱四散飞逃。
他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好……好得很!朕的太子,朕的宠妃,在朕的瑶园,行此苟且之事!”
“朕一辈子的清誉,国朝的体面,全都被你们丢尽了!”
太子浑身颤抖,叩首不止,额头磕在青砖上,鲜血直流:“父皇……儿臣……儿臣鬼迷心窍……儿臣不是故意的……父皇饶命……”
苏淑妃早已吓昏过去,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帝王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他目光一扫,猛地盯住身旁侍卫腰间佩刀。
“刀!”
侍卫脸色煞白,不敢不给,又不敢真给,手一抖,刀柄递出。
帝王一把夺过佩刀,“呛啷”一声拔刀出鞘。
寒光凛冽,映得他面目狰狞。
“朕今日便清理门户!”
他一步上前,举刀便朝太子劈下!
刀风凌厉,势要劈死这乱伦逆子。
太子吓得魂飞天外,闭目待死,连躲闪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猛地扑上,横身挡在太子身前。
“陛下不可!!”
声如惊雷。
谢俊策。
当朝武将之首,太子亲舅舅,军方支柱,帝王最信任的挚友。
他竟不顾刀光劈面,以肉身相挡。
刀锋堪堪停在他头顶,只差一分,便要劈开头颅。
帝王怒目圆睁,持刀的手微微颤抖:“谢俊策!你敢拦朕?!”
谢俊策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闪不避,声音铿锵,字字泣血:“陛下!太子是国本!是储君!一刀下去,国本动摇,朝野大乱,世家哗然,边军震动!陛下息怒,万万不可此刻动刀!”
“他秽乱宫闱,私通朕的妃嫔,留之何用?!”帝王吼声震耳。
“是罪!是滔天重罪!”谢俊策高声道,“可罪在明正典刑,不在刀下私杀!太子一死,诸王夺嫡立刻白热化,文官世家必定借机生事,前朝司马氏残余更会趁机复辟!陛下,大局为重啊!”
他叩首在地,声音嘶哑:“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请陛下交由三司、宗正寺、御史台彻查!查清楚前因后果,查清楚是否有人构陷,查清楚是否有奸人挑拨!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定罪,方能服天下,安人心!”
帝王持刀的手,僵在半空。
刀光寒冽,映着他怒极的眼。
他看着谢俊策,看着挡在身前的这位出生入死的挚友,看着身后吓得瘫成一团的太子,看着暖阁内不堪入目的场面,胸腔之中,怒火、恨意、羞辱、权衡,翻江倒海。
一刀劈下,痛快。
可代价,是国本震荡,是全盘失控。
他谋划半生的削门阀、清前朝、御外侮、稳皇权,很可能,一朝尽毁。
“好……好得很……”
帝王缓缓收刀,刀刃入鞘,“呛啷”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指着太子,指尖颤抖,声音冷得刺骨:
“把太子给朕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外出一步,内外戒严,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
“苏淑妃——打入冷宫,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目光扫过廊下跪成一片的朝臣、宗室、皇子,眼神如刀,刮过每一张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我与五皇子身上。
一停。
我垂首静立,神色平静,无惊无惧,无喜无悲。
五皇子埋首更低,一身惶恐,仿佛被这惊天变故吓得魂不附体。
帝王目光再转,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传遍整个瑶园:
“今夜之事,有敢泄露一字者,诛九族。”
“从即刻起,瑶园封锁,所有在场之人,一律留下,等候问话。”
“传朕旨意——”
“命三司、宗正寺、御史台、内侍省,联合彻查!
查太子因何夜入瑶园,苏淑妃因何独处暖阁,
查是否有人设计、是否有人下药、是否有人构陷、是否有外臣干预、是否有后宫黑手!
查!给朕往死里查!
挖地三尺,也要把背后所有猫腻,全部挖出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
“朕要知道,是谁,敢把脏手,伸到朕的后宫,伸到朕的儿子身上!”
话音落,夜风吹过瑶园,灯火乱颤。
满园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