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染禁山,红叶覆道。皇家秋狩罢,銮驾徐徐下山,辇道蜿蜒,甲士环卫,衣袂车马映在斜阳里,一派肃静升平。
我随四皇子行在中段,石阶覆着薄霜,脚下微滑,山风卷着木叶簌簌而下。前头二皇子仪仗压阵,五皇子不远不近跟着,步履从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无害的神色,昨夜排云台投诚之盟,半点不曾露在人前。
行至半山云阶处,道旁一潭寒泉嵌在崖底,水清如镜,映着天光。
忽听得山脚下一声凄厉尖叫刺破寂静:
“公主——!惊鸿公主落水了——!”
一声喊,整支下山队伍骤然僵住。内侍、侍卫、宫女乱声四起,陛下銮驾之内传出低低咳嗽,气氛一紧。
惊鸿公主年幼,随队嬉玩,竟失足坠进深潭。
潭水秋深,寒彻入骨,水深浪暗,女童扑腾几下,身影便要往绿沫里沉。
众人惊怔未定,一道身影已从侧道冲了出去。
是姚嫔。
五皇子生母。
她一身素色宫装,半点不曾犹豫,直奔崖边,裙摆被山风掀飞,不等内侍解衣备绳,纵身一跃,直扎寒潭。
“噗通——”
水花四溅,惊起满林飞鸟。
姚嫔识水性,却耐不住水寒刺骨,她拼尽气力,从浪里一把揪住惊鸿公主后领,托着那小小身子,一寸寸往岸边挪。女童吓得失声,她只死死咬牙,不言不语。
岸上侍卫终于抛绳丢圈,合力将惊鸿公主先拽上岸。公主啼哭不止,浑身湿透,所幸性命无碍。
可就在众人松气的刹那——
姚嫔身子一软,方才救人力竭,寒水抽走她最后一丝气力,手脚一僵,径直往潭底沉去。
“姚嫔——!”
“人沉下去了!”
宫女们花容失色,内侍慌作一团。侍卫再抛绳,已不见人影。
五皇子方才还立在崖边,亲眼见母亲落水救人,又亲眼见她沉水。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温雅、镇定、城府、演技,齐齐碎了。
他僵在原地,双目圆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整个人像被钉死在石上,彻底吓懵了。
平日那个影帝般滴水不漏的五皇子,此刻只剩一片空白,连呼喊都发不出,只剩喉间极轻的气音。
几名侍卫跳下水,七手八脚将姚嫔捞上岸。
她仰面躺在霜石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口鼻浸着冷水,人事不省。
太医尚未赶至,山风一吹,湿衣贴骨,再拖片刻,便是回天乏术。
乱局之中,我上前一步。
不慌,不乱,不喊,不叫。
只蹲下身,先探姚嫔鼻息与颈脉,随即转身,看向仍僵在原地、魂飞魄散的五皇子。
此刻无人敢上前示范,宫女们皆怯手怯脚,不懂施救之法。我必须让所有人看清步骤。
我伸手,轻轻按住五皇子肩膀,将他半扶半引,让他仰面躺在霜石之上。
他仍懵着,眼神涣散,全无反抗。
我俯身靠近,一手按住他额顶稳住头部,一手托住下颌,开口清晰,声传四周:
“气道打开,捏住鼻息,口对口,缓气入喉,胸起即松。”
话音落下,我以他为示,俯身做了一次人工呼吸。
唇瓣轻触一瞬,旁人看去,竟像极了我与五皇子当众一吻。
风声顿住。
四周宫女内侍瞬间噤声。
五皇子懵然睁着眼,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整个人彻底僵住,连惊吓都忘了。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只对围上来的宫女厉声道:
“看清了!轮流照做!不可断!”
宫女们如梦初醒,再不犹豫,依次上前,按我方才示范之法,轮番为姚嫔吹气、按压、驱寒。
不过数息。
“咳——咳咳——!”
姚嫔猛地呛出一口冷水,胸腹起伏,缓缓回过气来。
活了。
岸上众人齐齐松了一口冷气。
太医终于赶到,立刻上前裹衣、施针、暖汤、按脉,一连串施救。姚嫔面色渐转红润,虽虚弱不堪,终究是捡回一条命。
直到此时,五皇子才猛地回神。
他踉跄扑到母亲身边,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母妃……母妃……”
他浑身都在抖。
方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唯一肯为他拼命、肯为他瞒天过海、肯为他毒杀藩王的人。
我立在一旁,退后半步,自始至终未再言语。
惊鸿公主安然无恙。
姚嫔死里逃生。
一场山涧惊魂,堪堪稳住。
只是在场之人,无人忘记方才那一幕——
我以五皇子为示范,俯身施救,唇瓣相触,形同轻吻。
风声、水声、人声,齐齐压下。
无人敢提,无人敢问,无人敢忘。
二皇子在远处侍卫围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上前,只淡淡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光。
他看得清清楚楚:
姚嫔舍命救主,是贤名;
五皇子吓懵失态,是真情;
我临场决断,示范施救,是利落;
而那一瞬间的触碰,更是一枚埋在众人眼里的钉子。
日后如何说,如何传,如何想,全凭一张嘴。
四皇子立在我身侧,自始至终沉默,只轻轻看了我一眼,无惊、无怒、无问。
山风再起,卷起红叶,落在湿冷的霜石上。
姚嫔被抬上软舆,昏昏沉沉,却仍攥着五皇子衣袖。
五皇子失魂落魄,紧随一旁,再无半分影帝风采。
我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方才那一按、那一俯身、那一瞬触碰,不为私情,不为暧昧,不为算计。
只为救人。
可落在旁人眼里,落在日后宫人口中,落在二、四、五三方局里——
早已成了另一桩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的把柄与涟漪。
队伍重新启程,继续下山。
斜阳沉向山坳,寒潭依旧无声。
半山这一场落水、救人、沉水、施救、示范……
把本就紧绷的兄弟局、母子局、君臣局、人心局,再搅得深不可测。
我随四皇子迈步向下,石阶微凉。